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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黑云压城,没有一丝风。
眼看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许克生审理完一个家产纠纷,回了公房。
天气极度闷热,知了趴在树上疯狂嘶喊。
许克生口干舌燥,后背被汗尽透了。
还没等他坐下喝一口茶,黄子澄府上的老管家被衙役请来了。
老管家上前叉手施礼:“老奴拜见县尊老爷!这是老爷给您的信。”
老管家双手奉上一封信。
许克生急忙接过,拆开手看了一眼内容:“汝座师汤府尹左迁济南府,即日巳时,自燕子矶登舟赴任。————汝当速往码头相送————
许克生有些意外,”我知道座师被贬谪,但是不知道他今天上午就走,座师都没给我通知。”
应天府在初次勘验德善坊命案的现场,没有发现凶器,牵连了无辜的谢五公子。
汤府尹因此被御史弹劾,“昏聩”、“无能”,被贬为济南府的知府。
从京畿的正三品大员,贬斥去了正四品的知府,地方府城的一把手。
老管家笑道:“老爷就是担心这个,才派老儿来一趟。”
许克生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着信上的一句话,”师生之谊,重于丘山。”
许克生决定去一趟:“你回去告诉先生,我现在就出发,去给座师送行。”
老管家躬身退下了。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备马,去燕子矶码头。”
百里庆躬身领命:“县尊,那卑职就带上蓑衣,要下雨了。”
许克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你看着准备吧。”
茶已经温热,许克生几口喝了干净。
放下茶杯,又提起笔,将上午审理的案子写了批语,用了官印。
~
庞县丞拿着几件公文来了,带着一股薄荷的清凉香气。
这是减肥药膏的味道。
庞县丞是个狠人,不仅每天晚上都喝药汤,药膏更是早晚各一次。
现在已经初见成效,昔日紧绷在身上的袍子,变得有些宽松了。
“县尊,这有两件公文需要您批示的。第一件是夏季县学防暑,需要拨一些药材;”
“第二件是朝廷下了旨意,三岁以上儿童必须种痘苗,这是咱们县的安排。”
许克生接过公文,看着附在中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字,全是庞县丞的处理意见。
自己如果觉得可行,抄录一份就行了。
“行,本官下午看看,给处理了。”
庞县丞提醒道:“县尊,给幼儿种痘,还请卫博士,还是从民间征召医生?”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让本官考虑一下,最好咱们自己有专人负责。”
“县尊的是。”庞县丞应了一句。
许克生上下打量庞县丞,感叹道:“县丞,你的毅力本官佩服!”
距离上次开的药方不过十天,庞县丞已经明显地瘦了。
这不仅是靠吃药、抹药膏来实现的,庞县丞的饮食也有了变化,一日早晚两餐,一切油炸的食品都戒掉了,庞县丞过去嗜好油炸鬼,现在却视而不见。
每天早晨走路来衙门,傍晚坚持舞剑,风雨无阻。
庞县丞笑道:“眼看肉没了,卑职有了奔头。拙荆也盯的进,厨房都上锁了。”
许克生忍不住大笑。
百里庆快步进来,“县尊,战马准备好了。”
庞县丞惊讶道:“县尊,您要出去?”
许克生站起身,”是啊,汤座师要离京了,我去送一程。”
庞县丞知道,许克生和汤府尹的关系很差,因为百里庆的案子几乎都翻脸了。
县尊近期破了德善坊的命案,更是让汤府尹脸上无光。
庞县丞看看外面,“县尊,要下雨了,看样子是暴雨,不如再等等。”
许克生笑道:“无妨。毕竟是“座师”,不去会被诟病。”
他甚至庆幸黄子澄来了通知。
如果今天不知道汤府尹远行,自己没能去送行,一些有心人才不管原委,肯定扣来一个“不尊重师长”的大帽子。
~
许克生刚走出公房,迎头遇见林典史。
林典史上前躬身施礼:“县尊,县丞,城外的隔离点,最后一个痘疮病人昨天病愈回家了,卑职将隔离点撤了。”
许克生满面笑容,”江宁县的县令,三天前就没有痘疮病人了。痘疫终于结束了!”
林典史撇撇嘴,”县尊,咱们最后的几个病人,全都是江宁县跑过来的。”
许克生和庞县丞相视大笑,”好吧。幸好都病愈了。”
从开春蔓延至今的痘疫,终于结束了,谁的病人都无所谓了。
许克生叮嘱林典史,”你去叫上户房的司吏,和县丞禀报隔离点撤离的事,本官要出门一趟。”
林典史拱手领命。
许克生问道:“什么时辰了?”
“县尊,巳时了。”庞县丞回道。
许克生匆忙和两人告别,快步朝后衙走。
汤府尹出发的时间就是已时,也不知道能赶上吗,不过这个时候文人不守时,许克生决定快马去一趟。
~
漫天乌云翻滚。
许克生催马出了观音门,直奔燕子矶码头。
狂风大作,裹挟着沙石扑打着京城,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世界一片苍茫,只能看到几步远的距离。
许克生心急如焚,唯恐错过送行,但是也只能放缓马速。
燕子飞的很低,甚至几次从许克生的马前俯冲而过。
百里庆骑马紧随其后,马鞍旁挂着两个人的雨具。
盏茶过后,燕子矶码头已经在望了。
隐约可见一艘官场停靠在码头,零几个穿着长衫的人在话。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矮瘦的干巴老头,正是许克生的座师汤启丰。
许克生松了一口气,”百里,你在大堤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当许克生在大堤上跳下马,已经能听到汤府尹他们的对话。
“济南府人杰地灵,夏日没有京城这么酷热,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登齐鲁而天下,汤兄此去,要睥睨天下英豪了。
“汤年兄,山高水长,还望善自珍重。待到云开雾散,我辈再于金陵共饮春醪!”
“汤兄,且去蛰伏几日,凭你的才华,不日必将重返京城,那时候就不是府尹了,六”
,”
众人注意到了许克生,渐渐地都沉默了。
追根溯源,正是汤启丰的这位“得意门生”发现了真凶,闪了汤启丰的老腰,可是众人偏偏无法指责许克生什么,当时情况紧急,如果先和汤启丰通气,谢五公子就被绞死了。
汤启丰看到许克生,当即老脸发黑,冷哼一声,“孽障!”
有人劝道:“汤兄,是来送行的,别————”
汤启丰已经拱起手,冲送行的亲友一个罗圈揖:“诸位,人生起,就如大江之潮,某很坦然。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着,汤启丰直起腰,看也不看正在下江堤的许克生,转身登上踏板。
风很大,吹的汤启丰的衣服咧咧作响,几乎要将他干巴的身材吹上天去。
许克生见了这一幕,当即停住了脚步,站在江堤上拱手长揖,大声道:“恩师,一路顺风!”
众人纷纷侧目。
汤启丰一只脚刚踩着船板,听到这声大吼,身子不由地一个趔趄,在大风的裹挟下,眼看就要水。
“啊————啊————”
汤启丰吓的乱叫,张牙舞爪,双手在空中乱抓。
岸上的人齐声惊呼,许克生也吓了一跳,今天风高浪急,可不能掉江里啊。
幸好船工眼疾手快,搀扶住了汤启丰。
汤启丰上船站稳了身子,刚稳来心神就一把推开船工,气急败坏地大吼:“开船!立刻开船!”
他则径直进了船舱,再也没有出来。
众人看着官船缓缓驶离岸边,进入水道,然后顺着水流快速东去。
许克生看到船帆渐远,和几个熟悉的官员、文人拱手问候。
不少是前辈、上官,他也不便先走了。
虽然汤启丰厌烦他,但是来送行的人却都很客气,和他客套几句才各自上马离去。
~
江风带着清凉的水汽,吹走了正午的炎热。
许克生翻身上马,准备回城。
他对汤启丰的态度十分不屑。
刑部广东清吏司的郎中被贬斥去了岭南,昨天正午出发的。
相比岭南,济南府还是北方的大城,物产丰饶,人文荟萃,好好干几年就回来了。
汤启丰不反思自己的错误,还要迁怒于学生。
许克生摇头叹息,“蠢人就是矫情!”
天上开始掉下零星的雨点,许克生一路猛催战马,没跑几步就经历了雨、中雨、大雨,观音门遥遥在望,已经是大雨倾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