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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货运飞船是三天前降落在太庙广场上的。
船体不大，通体银灰，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像是穿过大气层时被砂砾磨出来的。它停在那里，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大甲虫，安静而沉默。舱门打开后，几个穿着笨重防护服的人从里面抬出一只密封箱。箱子是铅灰色的，四角用金属扣锁死，箱盖边缘贴着一圈密封条，像是装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他们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码着一叠涂鸦纸。纸张的材质和市面上常见的没什么区别，纸面微微发黄，边角有些卷起，像是被随手揉过又摊平的。但纸上的画不是普通的画。
萧靖昀把纸放进检测仪里，不到半刻钟，实验室就炸了。
爆炸声震得东宫书房窗户嗡嗡响。萧靖安赶到时，萧靖昀正蹲在走廊里，脸被熏成焦糖色，头发炸成一团，像是被雷劈过的扫帚，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检测管。他咳嗽了两声，把检测管扔进废料桶，说：“反物质颜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这颜料是用反物质做分散介质的，碰到任何正物质都会湮灭。我刚才用普通滴管取样，滴管里的空气分子和反物质接触，直接炸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几滴没来得及清理的颜料颗粒，表面泛着诡异的荧光，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奇怪的是，我用妹妹的鼻涕当稳定剂中和了一部分，才把颜料从纸上剥下来做检测。她的鼻涕里含有某种缓冲蛋白，能延缓反物质湮灭速度。”
萧靖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最近感冒。”
萧靖昀点头：“正好赶上。鼻涕质量不错。”
萧靖安没有接话。
涂鸦纸上的画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反物质隔离箱里，由萧靖昀远程操控机械臂逐张扫描。隔离箱是萧靖昀连夜赶制的，四壁用铅板夹层，内衬一层特制的缓冲凝胶，用来吸收可能发生的湮灭反应。机械臂的末端装着一只极细的碳纤维夹头，每夹起一张纸都像是在拆一枚炸弹。萧靖安把扫描结果交给萧靖安（三皇子）破译。画面本身很简单——用蜡笔画的房子、树木、小人、还有几颗圆滚滚的球体，乍看像是普通孩子的涂鸦。但萧靖安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张画的是几颗球体排成一条弧线，旁边标着箭头和数字。数字不是乱写的，坐标对应的位置是北半球某个天文台编号的延伸方向——指向一片不属于常见星图的区域。他对照着星图翻了三页，最后圈出一个点，在旁边写了一句：“这方向，是去年观测到的那个微型黑洞。”
萧靖安把标注递给萧靖之。萧靖之看完，问：“能确认吗？”
萧靖安点头：“涂鸦里藏了至少十七个坐标点，连起来是一条航线。终点是那个黑洞的吸积盘边缘。”他顿了顿，“上面还画了一颗糖果，旁边写了‘好吃’两个字。”
萧靖之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标注过的星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说：“继续破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五娃从萧靖昀的实验室里冲出来时，手里已经捏着一份新鲜热乎的商业预案草稿。他跑到东宫书房，把草稿摊在案上：“大哥，二哥，你们看——黑洞旅行保险，基础版保额五千两，涵盖意外撕裂、潮汐拉伸、辐射灼伤；高级版保额两万两，含‘被撕碎不算工伤’条款，特别适合……呃，特别适合那些想挑战极限的勇士们。”他翻到第二页，“另外，压缩太空尿布——广告词我都想好了：‘吸力比黑洞强，安全比白洞稳’。首批试用品已经让四哥帮忙压制了，用了反物质颜料做外包装，一撕就炸，保证用户体验刺激……”
“停。”萧靖之打断他。
五娃闭上嘴，但手指还按在草稿的下一页上，那页写着“黑洞主题糖果屋选址方案”。他看了一眼萧靖之的表情，默默把草稿收了回去。
萧靖安是在第二天清晨出现在航天训练场上的。训练场设在太庙广场边上，用围栏圈出一块空地，里面摆着几组模拟装置——旋转椅、失重吊架、还有一架用旧马车改的离心机。离心机的底座用铁链固定在石板上，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十几个被选中的士兵站在场地中央，正在听萧靖安讲解训练规则。他站在一架旋转椅前，灰色外袍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除了他即将下达的命令。
“今天训练项目：乌鸦坐黑洞。”他坐进旋转椅，系好安全带，对操作手比了个手势，“转。每分钟三十圈。先转一刻钟。”
操作手迟疑了一下，开始推动旋转椅。萧靖安坐在上面，面色平静。旋转加速后，他的头开始微微偏转，但表情依旧没变。一刻钟后，他从椅子上下来，走了几步直线，没有扶任何东西。他的步伐稳定，像是刚才只是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坐上旋转椅，一个接一个开始转。转了不到半圈，有人开始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在旋转椅停下来之后蹲在地上，扶着膝盖喘气。萧靖安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来一遍”，或者“时间不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点名。
训练结束时，训练场上吐成了一片。有人扶着围栏，有人趴在草地上，有人干脆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青白。萧靖安站在队伍前面，灰袍下摆沾了几滴不明的液体，但他没在意。“明天继续。”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飞船升空那天，璇玑非要跟着去。她站在登船口，抱着拨浪鼓，仰头看着那艘银灰色的船体，问萧靖安：“二叔，能带鼓吗？”萧靖安想了想，点头。她高兴地跑进船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拨浪鼓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正在缓缓转动的引擎喷口。点火倒计时开始时，她忽然站起来，跑到舱门口，把拨浪鼓举到引擎喷射口的方向，用力一扔——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被引擎喷出的尾流卷了进去，瞬间炸成一团彩色的火花。
“要闪亮的！”她拍着手喊了一声，然后被萧靖安一把捞回座位。船舱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她。五娃在座位上掏出账本，写道：“拨浪鼓×1，引擎损耗×1，闪亮效果×∞。建议向璇玑公主征收‘飞船装饰创新费’，金额待定。”写完，他合上账本，抬头看着窗外那团正在消散的彩色火花，嘴角弯了一下。
飞船升空后，萧靖安坐在驾驶舱里，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太庙广场。地面上的建筑渐渐变成一块块色块，河流变成银色的细线，山脉变成起伏的褶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图。那张图上，涂鸦里的十七个坐标点被连成一条弧线，终点指向那个微型黑洞的吸积盘边缘。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星图折好，收进怀里。
璇玑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另一只拨浪鼓。她刚才扔出去的那只已经炸了，但她在船舱的储物柜里翻出了这一只，鼓面画着一颗五角星，边角有些磨损。她摇了摇，鼓声在安静的船舱里响了两下。她问萧靖安：“二叔，那颗糖真的好吃吗？”
萧靖安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