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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靖安站在坑洞正中央上方,低头看着那个依旧在深处翻涌的源头。它没有停止扩张,只是被暂时挡住了。他需要时间——南的药液固化土壤需要时间,尿布的吸水膨胀也需要时间。而地陷不会等。那些被堵住的裂隙边缘,仍在细微地、不停地颤动着,像一头被暂时按住却从未驯服的兽。
远处,文渊阁的墙根裂开了一道缝,书本从书架上一排排滑落,像被谁抽掉了底层的积木,哗啦啦地倾泻一地。萧靖昀冲进实验室,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铜匣。匣子里装着萧靖昀这几天连夜配制的土壤固化剂——用玉璧碎末、南宫家医典残页记载的矿粉,加上南提供的少量毒液样本混合而成。他抱着铜匣冲回太庙广场,朝萧靖安喊了一声:“让开!”那铜匣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的液体在他奔跑时轻轻晃动,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萧靖昀清楚这剂配方的分量——玉璧碎末是前朝遗物,矿粉来自南宫家医典上一行几乎被水渍浸糊的残页,毒液样本更是南冒着风险才取来的。三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被他几天几夜反复调配,最终凝成这浅浅一匣淡青色的液体。他不知道它能否奏效,但眼下没有第二种选择。
萧靖安退后一步。萧靖昀蹲在坑洞边,将铜匣中的固化剂沿着南刚刚加固的土壤边缘缓缓倒了一圈。液体渗入石缝,接触到南的银针药液和璇玑的尿布夹层后,迅速膨胀固化,像在坑洞四周筑起了一道半透明的围墙。那堵墙由药液、吸水布料和固化剂层层交叠而成,一层压着一层,牢牢锁住了正在崩裂的土壤。坑洞的扩张终于停住了。
地表的震动渐渐平息,裂缝不再扩大,那些正在坠落的路面石板悬在半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静静停在塌陷的边缘。
萧靖安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在固化墙的表面轻轻按了按。那层半透明的墙体入手坚硬,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仿佛方才那一场剧烈的反应,仍在它内部缓慢地延续着。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黏稠的余温。他抬头环顾四周——太庙的围墙不再开裂,文渊阁的墙根也不再下陷,那些方才还在奔逃的人群,此刻已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一片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无数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那圈泛着冷光的固化墙上。
璇玑低头看着坑洞深处。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缩,像是一颗已经跳累了的心脏,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她歪着头,小声说:“洞不饿了。”
萧靖安站在她身后,把手里最后一块备用尿布塞进衣襟。他看了看南,看了看五娃,看了看抱着铜匣蹲在旁边的萧靖昀。没有人说话。
地陷停了。但太庙的正殿歪了一大截,飞檐上的吻兽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御花园的假山半座都塌进了坑里。接下来要算的,不是胜利的账,是损失和重建的账。
五娃已经在算了。他蹲在坑边,一边掰手指一边念叨:“太庙正殿修复,预计八千两。假山重造,三千两。地砖补铺,一千两。尿布消耗量——”他翻了翻账簿,又合上,“免费供应,不计入成本,但从今天的库存报表看,得再进一批。”
萧靖昀低头整理铜匣里剩下的固化剂样本,在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土壤紧急固化剂·一号配方。主要成分:玉璧碎末、矿粉、毒液样本、尿素。备注:尿素来源请勿公开。”他想了想,又把标签揭下来,改成:“配方改良版正在测试中,建议暂不量产。”
璇玑蹲在坑边,把最后一块用完的尿布包装纸折好,收进怀里。她低头看着坑洞深处那片安静下来的黑暗,忽然说了一句:“它是不是在睡觉?”没有人回答。但南收起了银针,萧靖安将外袍拢好,五娃合上账簿,萧靖昀把铜匣盖上。四人各自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璇玑跟在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坑边的泥土。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方才那场巨震遗留下的一缕余波,又像是别的什么——一只沉睡太久的生物,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她没有停下脚步,跟着前面那四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了。
黄昏很快压下来,太庙的阴影斜斜地铺满了半个广场。坑洞边缘那一圈半透明的固化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道静默的封印。没有人知道它能在那个深处的东西面前撑多久——但此刻,至少这片刻的安宁,是他们合力挣来的。夜风掠过太庙残缺的飞檐,卷起几片碎瓦边的尘土。远处传来更夫敲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替这座惊魂未定的皇城,慢慢地数着剩下的时辰。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前还会不会再有第二场地陷,也没有人知道那道半透明的封印之下,究竟压着怎样沉睡的秘密。他们只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四个人加上一个孩子,用药液、尿布、铜匣和一捆备用的布料,硬生生地在这头苏醒的庞然大物面前,抢回了一片尚不稳固的、属于白昼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