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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来得毫无征兆。
宗正卿从宗人府逃出后的第三天,太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一片无人察觉的黑暗里翻了个身。那声音不尖锐,却极重,闷闷地砸进每个人的胸腔,仿佛连地底都被这一记翻身震得发麻。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先是轻微的——杯盏在桌面上微微移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在空中浮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人们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彼此交换着迟疑的眼神。然后,震动骤然加剧。整座宫殿都在摇晃,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御花园里的假山裂开了一道缝,碎石顺着裂缝簌簌滚落;太液池的水翻涌着,一层层漫上了岸,打湿了池边的青石。
五娃抱着账簿冲出铺子时,脚下的青石板已经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一脚踩上去,重心一个不稳,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勉强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石缝里正涌出暗黄色的泥浆,黏稠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的泥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漫过他的鞋面。他顾不上擦,抬头望向前方。远处,太庙的飞檐歪向一侧,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推了一把;瓦片如雨点般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街头,尖叫声、哭喊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像一锅被掀翻的沸水。有人抱着孩子没头没脑地往前跑,有人摔倒在路中间又被后面的人扶起,整座皇城仿佛在一瞬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搅成了一团乱麻。
萧靖安在震动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太庙。他一路穿过慌乱奔逃的人群,脚步又快又稳,仿佛这场天翻地覆与他无关。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太庙正殿前那片巨大的青石地砖,一块接一块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那些平日被无数双脚踏过、磨得发亮的青石,此刻像被抽走了底下的支撑,成片成片地坠进黑暗里,发出沉闷的、接连不断的轰响。坑洞边缘还在不断扩张,青石、黄土、碎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着,一圈一圈地往中心卷,往下掉。
地陷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整个皇城的地基都会塌进这个洞里。萧靖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地面,而是顺着坑洞边缘一路向下,落进那片不断翻涌的黑暗深处。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震动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带着一种缓慢、规律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最深处,一下一下地顶上来。那不是普通的塌陷——普通的塌陷是一次性的崩溃,而眼前这个坑洞,却在以近乎均匀的速度持续扩大,仿佛地底那头沉睡的庞然大物,正用它巨大的脊背,不慌不忙地撑开头顶的泥土。
璇玑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脚步跌跌撞撞,被萧靖安一把抄起抱在怀里。她小小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安静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认真地说:“二叔,洞饿了。”
萧靖安没有接话。他正盯着坑洞边缘,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封堵方案。土袋?太轻,堵不住这种规模的塌陷。木桩?打下去只会跟着一起陷。他脑海里划过一条条方案,又一条条否决。他曾经在军阵上判断过无数回地形,一眼就能看出一处土层的软硬虚实,可眼前这个坑洞,深不见底,边缘仍在不断地、无声地向四周啃食,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地底猛兽。堵不住。他看得分明——地陷的源头在地底深处,那是整个龙脉岩层在断裂,凭地面上的砖石沙土,根本堵不住那一整片正在分崩离析的根基。
南也到了。她无声地蹲在坑洞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滑落的碎石,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枚银针,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她没有把针甩出去,而是将它轻轻点在坑洞边沿一块尚未塌陷的石板上。银针尖端的药液渗入石缝,石板表面浮出一层极薄的、泛着冷光的膜。那层膜覆盖之处,石缝不再扩大,碎石停止滑落,像是被一圈看不见的力稳稳托住了。
“范围太小。”南收针站起,抬头看萧靖安,“我能加固土壤,但需要时间。能用的时间太短了。”
萧靖安的视线扫过四周。太庙的围墙正在开裂,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檐口,砖石像被掰碎的饼干一样一块块往下掉,扬起一片尘土。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璇玑。璇玑正从怀里掏出一块尿布——老四特制、浸过防渗药的那批。她把尿布抖开,往坑洞边沿一块快要塌下去的石板上一铺,蹲下身,认真地把它塞进裂缝里。尿布吸了泥水,一点点膨胀起来,像一块嵌进石缝的软木塞,暂时堵住了那片正在扩大的裂隙。
“不够。”萧靖安说。
“够的。”璇玑指着那块尿布,语气认真得像在报数,“一块不够就两块,两块不够就三块。”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笃定,“五哥有很多。”
五娃在远处打了个喷嚏。他正扛着一箱尿布从仓库方向跑来,身后跟着三个伙计,每人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尿布。他跑到坑洞边沿,喘着气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库存全在这儿了!不够我再去调货!”
璇玑接过一块新的尿布,塞进另一条正在扩大的地缝。南蹲在她对面,用银针点一点加固土壤,再让璇玑把尿布塞进裂缝,一层药液,一层吸水布料,交替填埋。尿布在裂缝中吸水膨胀,与药液接触后迅速胶结,形成一层韧性极强的临时结构,堵住了一条又一条向外蔓延的裂隙。一老一少,一个点针一个填布,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仿佛这两个人的手艺天生就该这样衔接在一起。周围奔逃的人群渐渐在广场边缘停住了脚步。那些刚才还慌乱奔逃的百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三三两两地停下,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他们看见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蹲在深不见底的坑洞边,一块一块地往裂缝里塞着尿布;看见那个白衣的女子,用一枚银针游走在塌陷的边缘,所过之处,石缝便安静下来;看见那个扛着一箱尿布跑得满头大汗的伙计,气喘吁吁地立在坑边,像守着最后一车弹药的兵。有人认出了萧靖安,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安的骚动变成了一种屏息凝神的注视——仿佛这些人忽然明白,此刻能稳住这片天的,正是眼前这几道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