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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是在第二天傍晚被打开的。
彼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宫墙上,将东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五娃抱着璇玑,跟在萧靖安身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那间废弃的小厨房。白日里“皇家幼儿园”的喧嚣已经散去,十二个小世子被各自的家人接走,临走时一个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五娃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课程会不会有人敢逃学——毕竟,“用尿布抄书”的威胁还悬在他们头顶。
此刻,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娃将璇玑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在灶台底部那块看似与其他砖石无异的位置摸索了片刻。他的指尖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槽,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石板再次向内凹陷,缓缓滑开,露出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在那气息深处,果然如昨日所感知的那样,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甜香——糖葫芦特有的、冰糖熬煮后焦糖化的甜腻,裹着山楂果那标志性的微酸,浓郁得仿佛实质化了一般,在狭窄的通道里经年累月地沉淀、发酵,最终凝结成一种令人既安心又不安的奇异气味。像极了东市口那家开了三代人的老字号糖葫芦铺子,却又比那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韵味。
五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味道太勾人了,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开始造反。而他怀里的璇玑,反应更加直接——她已经毫不客气地把口水流到了五娃的肩膀上,湿漉漉的一大片。她的小手迫不及待地往前伸,拍打着那扇隐约可见的、位于通道尽头的木门,奶声奶气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糖!糖!璇玑要吃糖!”
萧靖安回过头,看了妹妹一眼,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示意五娃退后,自己则侧身挡在前面,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左手缓缓推向那扇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是许久未曾开启的叹息。门后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展现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寻常人家的堂屋大小。石室的墙壁是粗糙的花岗岩,未经打磨,透着原始的冷硬。室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两张条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然而,整个石室的中心,却被一口巨大的、黑黝黝的铜锅占据。铜锅被架在一个简易的土灶上,灶膛里火光熊熊,舔舐着锅底,锅中则是大半锅翻滚着的、琥珀色的糖稀。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阵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甜香,几乎要将整个石室的空气都凝固成糖浆。
锅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旧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正举着一串刚刚蘸好糖衣的山楂串,对着桌上摇曳的油灯光,眯着眼睛,专注地审视着那层均匀包裹着山楂果的、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衣,仿佛在鉴赏一件绝世珍宝。他的姿态是那样松弛、那样娴熟,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烟火气,就像是在自家后院熬糖稀的老匠人。
听到木门开启的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五官平平无奇,皮肤是被烟火熏烤过的微黄,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他看到门口的三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亲切、随和,带着市井小贩特有的油滑与热络,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缝,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仿佛看到了老主顾上门。
“哟,来客人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像是常年说话不多,又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几位想要几串?刚出锅的,糖衣脆得很,保准咬一口嘎嘣响!”他举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朝为首的萧靖安晃了晃,语气熟稔得就像是东市口摆了三十年摊、认识每一位街坊邻居的老大爷。
五娃从萧靖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糖葫芦师傅”。他的目光在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上的衣着、手边的工具,以及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然后,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这个人有问题。
东市口那位卖了三十年糖葫芦的李大爷,他认识。李大爷今年六十有七,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杖,一笑起来就露出那颗掉了多年的门牙留下的豁口,说话漏风,喊“糖葫芦”听起来像“糖葫驴”。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打扮、气质都极力模仿一个老摊贩,但他的牙齿——整整齐齐,一颗不少,白得不像一个常年被烟火熏燎的人。而且,他刚才那句“刚出锅的,糖衣脆得很”,发音字正腔圆,没有半点李大爷那种含糊不清的口音。
“你是谁?”五娃单刀直入,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带着一股少见的锐利。
那小贩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依旧那么亲切、那么自然。他将手里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插回旁边一个插满了成品、已经被糖浆浸润得油光水滑的草靶子上,然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糖渣,动作从容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打扰了工作的手艺人。
“我?”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点自嘲,“一个卖糖葫芦的呗。从南边来的,听说京城糖价贵,想来碰碰运气,挣几个辛苦钱。”他说着,弯下腰,仿佛要去拿地上的什么东西。五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那小贩的手,没有去拿地上的柴火,也没有去拿锅边的长勺。他的手,伸到了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等他再直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样式古朴,刃长约莫一拃,在灶膛火光的映照和糖稀锅蒸腾而起的热气氤氲中,泛着一层幽冷的、仿佛淬了毒的寒光。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陡然变了味道。依旧是眯着眼,依旧是咧着嘴,但那笑容里,市井的油滑与热络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猎人般的审视与志在必得。
“顺便……”他掂了掂手中的匕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个人。”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萧靖安!那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迅疾的弧线,直取萧靖安的咽喉!这一击快、准、狠,完全没有半点花哨,是纯粹的、一击致命的杀人技法!
然而,萧靖安的反应更快。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在匕首即将触及肌肤的前一瞬,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微微一偏,堪堪避过那致命的锋芒。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小贩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小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痛楚。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把铁钳生生夹断,剧痛让他五指一松,那把淬毒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萧靖安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发力,将小贩的手臂向外一拧,一压!
“啊——!”小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被迫单膝跪倒在地,被萧靖安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刺客暴起发难到被制服,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五娃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刺客和萧靖安身上时,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身影,却以与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敏捷,从五娃怀里“哧溜”一下滑了下来。璇玑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几步跑到那个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前,踮起脚尖,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其中最大、最红、糖衣裹得最厚的一串。她毫不犹豫地将那颗硕大的山楂果塞进了嘴里,“咔嚓”一声,咬破了那层晶莹剔透的糖衣。
五娃和萧靖安同时转过头,看到了这一幕。
“璇玑!”五娃失声叫道,脸都吓白了。那糖葫芦来历不明,谁知道有没有毒!
但璇玑已经嚼了起来。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品尝着嘴里的滋味。第一口,是冰糖的甜,甜得有些发腻,齁嗓子。她皱了皱小眉头,又咬了一口。第二口,山楂的酸味泛了上来,中和了些许甜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没洗净的果核,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不高兴地又咬了一口。第三口,一股奇异的麻痹感,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麻麻的,像是偷喝了五哥藏在柜子里的花椒酒。
璇玑咂了咂嘴,觉得这糖葫芦的味道实在太奇怪了。她想打个嗝,把那股怪味儿散出去。于是她张开小嘴——
“嗝——”
一个响亮的、悠长的嗝。然而,从她嘴里喷出的,不是什么食物残渣的气味,而是一道淡淡的、肉眼可见的七彩雾气!那雾气在昏暗的石室中显得格外醒目,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迷你的彩虹光环,缓缓上升,飘到石室顶部,凝聚成一朵小小的、流光溢彩的彩虹云。
五娃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萧靖安也愣住了,手上压制刺客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璇玑自己也觉得新奇,她仰头看着那朵漂浮在头顶的彩虹云,又咂了咂嘴,那股麻劲儿还在。于是,她又打了一个嗝。
“嗝——”
又是一朵彩虹云,比方才那朵更大、颜色更鲜艳,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和第一朵并排飘在一起。
“嗝——嗝——嗝——”
接二连三的彩虹屁,从璇玑那张粉雕玉琢的小嘴里喷薄而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朵朵小巧玲珑的彩虹云,像是变戏法一样,在石室里不断涌现、升腾、汇聚。没过多久,整个石室的顶部,就飘满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彩虹云朵,将原本阴暗逼仄的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流光溢彩。那些七彩的光晕投射在墙壁上、地面上、铜锅里、以及那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刺客脸上,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而又荒诞绝伦的画面。
萧靖安最先回过神来。他松开刺客的手腕,快步走到璇玑身边,蹲下身,拿过她手里那串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糖葫芦。他将糖葫芦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糖衣表面,除了冰糖和山楂应有的气味外,还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味。他伸出舌尖,极其谨慎地舔了一下那层残留的糖衣。
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鹤顶红。断肠草。砒霜。三种毒性猛烈、见血封喉的剧毒,任何一种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顷刻间毒死一头壮硕的耕牛。而此刻,这三种剧毒,被巧妙地混合、包裹在那层晶莹剔透的冰糖外壳之下,剂量精准,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他自幼习武,对各种药物毒性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璇玑,吃了三颗这样的毒糖葫芦。
萧靖安猛地转头,看向璇玑。璇玑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头顶那些飘来飘去的彩虹云朵,小嘴微张,似乎还想再打个嗝,制造一朵新的出来。她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非但没有中毒,她甚至还因为制造出了这么多漂亮的“泡泡”而感到由衷的开心和自豪。
萧靖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串沾满了璇玑口水和彩虹色残渣的“毒糖葫芦”,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递给身后的五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收好。带回去给四弟,让他仔细化验成分。”
五娃接过那包东西,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当然也听到了萧靖安刚才的分析。鹤顶红、断肠草、砒霜……这三种名字,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肝胆俱裂。而璇玑,他的小侄女,一口气吃了三颗,不仅没事,还……还打出了彩虹?他看着璇玑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再看看头顶那片绚烂的彩虹云海,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那个被萧靖安反剪双臂、压制在地上的刺客,此刻也抬起了头。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看起来最多不过两三岁的小女孩,吃下了他亲手调配的、足以毒死一整支军队的毒糖葫芦,然后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嗝,喷出了一片彩虹。他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无法理解和深深恐惧的扭曲表情。他的嘴唇哆嗦着,用一种仿佛见了鬼的、干涩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你是人吗?”
璇玑听到有人跟她说话,低下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看起来很狼狈的伯伯。她歪着小脑袋,眨了眨那双清澈无垢的大眼睛,然后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是公主。”
那语气,那神态,理所当然得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毋庸置疑。
刺客彻底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她是公主。是大胤朝的镇国公主。是他此番刺杀的目标之一。可是……这世上,哪有吃了三种剧毒还能笑嘻嘻打出彩虹的公主?!这根本不合常理!这简直颠覆了他作为一名职业杀手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认知!
萧靖安没有理会刺客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翻转着仔细查看。匕首的锻造工艺精良,刃口锋利,入手沉重。他的目光落在刀柄末端——那里,用极细的线条,錾刻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符号。那符号并非中原常见的文字或图腾,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轮弯月。
北境金帐汗国,黑鹰杀手团的标记。
萧靖安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将匕首收入怀中,目光重新落回刺客身上,那目光仿佛能将人冻结。“谁派你来的?”
刺客咬着牙,下颌绷得紧紧的,别过头去,一言不发。作为杀手,他受过严格的训练,知道一旦任务失败落入敌手,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赴死,以免遭受更多的折磨和审讯。他正在暗暗积蓄力气,准备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然而,萧靖安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打算。他没有急着去掰刺客的嘴,也没有动用酷刑逼迫他开口。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上,又抽出了一根竹签。就是那种最普通、最寻常的、用来串糖葫芦的细竹签,一头削得略尖,另一头是钝的。他拈着这根竹签,走到刺客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然后,他出手如电,那根细竹签,精准地刺入了刺客左肩肩窝处一个特定的穴位。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奇痒无比的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在骨髓里爬行,从他肩窝的那个点,瞬间爆发开来!那不是疼痛,不是酸麻,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让人完全无法忍受的痒!痒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痒得他头皮发麻,痒得他想把自己整条胳膊都撕扯下来!
“呃……嗬……”刺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古怪的声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起来,试图摆脱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但他的双手被萧靖安反剪在身后,用腰带牢牢捆住,根本无从搔抓。他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徒劳地翻滚、挣扎,用后背摩擦着粗糙的地面,试图缓解那无处不在的奇痒。
“呵呵……哈哈……嗬嗬……”笑声和痛苦的呜咽混合在一起,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满脸。他笑得浑身抽搐,笑得几乎要窒息。
萧靖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上打滚,等他笑够了,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抽出第二根竹签,对准他右肩同样的位置,再次扎了下去。
“哈哈哈哈——!!!”刺客的笑声陡然拔高了八度,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癫狂。双重痒意的叠加,让他彻底崩溃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浸泡在了一个充满瘙痒因子的熔炉里,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痒!痒!痒!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终于支撑不住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
萧靖安这才伸出手,在他左右肩窝处分别按揉了几下,解除了那要命的痒意。刺客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汗出如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说吧。”萧靖安的声音依旧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