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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柴彦桢的身影踏出大殿,柴二叔柴景岚徐徐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侧的李嵩,眼底带著几分审慎。
他缓声道:“嵩兄,归顺杨灿一事,你当真考虑周全了?”
李嵩道:“考虑什么?”
柴景岚道:“来此之前,我与家中兄长、一众族老,也曾商议过如今局势,该如何破局。
眼下我等抗衡四大叛军,败已经不过是早晚间事。
我等反复权衡,归顺杨灿,便是其中一条退路。”
李嵩这才抬眸看向他,好奇地问道:“哦?你们还想出了第二条路?”
“对!”
柴景岚点点头,神色间带著凝重:“还有一条路,便是扶保阀主,出逃山中,投奔索氏。”
李嵩目光闪烁了一下:“投奔索家?”
柴景岚道:“对,逃亡索氏,以求庇护。
来日,或许可以借索家兵马,收复失地。代价嘛,就是成为索氏附庸。
只是,成功的可能,或许最多只有一半,也可能这一走,便再也没有以后了。”
李嵩听罢没有马上回答,堂上一时沉寂无声。
默然良久,李嵩才缓缓开口:“贤弟,五年之前,你可曾听过杨灿这个名字?”
柴景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五年前?五年前他还是个寂寂无名之辈,谁知道他是谁。”
“是啊。”
李嵩低笑一声,笑意里掺著几分自嘲与豁达:“我李嵩智短计浅,胸无大志,亦无杀伐魄力,是个平庸之主。”
柴景岚听到这里,连忙不安地站起来。
但李嵩不等他话,便压了压手,继续道:“让我守成安业,尚且勉强,遑论开疆拓土、革新变局了。”
柴景岚垂首道:“阀主切莫自谦。”
“自谦?”
李嵩摆了摆手:不,我清楚李家积弊深重、隐患丛生。
可我既无雷霆铁腕整顿乱象的能力,也没有雄才大略革新旧制的魄力,更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去扭转局面。我不是自谦,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李嵩抬眼望向殿外辽阔的天际,目光悠远地道:“慕容盛雄才大略,心性狠绝,家底丰厚,甲兵充盈。
慕容氏世代盘踞饮汗城,根基底蕴,十倍于我李氏。”
“论家世、论实力、论筹谋,我样样不及慕容盛。可到头来呢?
赫赫威名的慕容阀,三百年基业,如今被杨灿打得分崩离析、内乱频仍,眼看著就要完蛋了。”
“再看于氏。昔日于醒龙、于桓虎兄弟,虽只是守成之人,却也算得上是一方之雄,如今呢?
哎,他们都已化作一抔黄土了。就连传承三百年的于氏宗族,何等的枝叶繁茂,现在也只剩下于骁豹这独孤一支了。
独孤……,到这独孤啊,独孤阀素来安分,没什么争霸的野心,不过,我听,独孤望的亲闺女,常年寓居上邽,和杨灿时有来往?”
柴景岚点了点头:“我也听过此事,据,是因为她不满家族安排的与慕容氏的联姻,负气离家,定居上邽。”
“负气出走?”
李嵩轻嗤一声,冷笑道:“如今看来,这很可能是独孤父女联手演的一出戏罢了。”
“一出戏?”
柴景岚先是一呆,继而恍然大悟:“对啊,大有可能。
如此一来,独孤家既不会得罪当时还实力强劲的慕容氏,又能和日渐崛起的杨灿暗通款曲,左右逢源,高明啊!”
“罢独孤,咱们再来索家。”
李嵩继续道:“从前骑在于氏头上作威作福的索氏,如今面对杨灿,可是早已收敛了骄狂,再无跋扈之姿了。
索家那位素来桀骜的索二爷,往日即便面对于醒龙,也依旧骄横无比,曾在明德堂上大骂于家族老。
可是杨灿关过他两回,两回啊,这一回,关了都有大半年了吧?结果呢?索家未出一兵一卒,杨灿屁事没有。
杨灿啊,他就是杨灿,五年前还是籍籍无名的一介布衣,竟有今日!”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回柴景岚身上,感慨地道:“我,守不住祖宗基业,改不了宗族沉屙,我平庸、我无能,我都认。”
李嵩诚恳地道:“但我自问还有一点长处,那就是,我有自知之明,也有识人之能!我看得清人,看得清势!”
“我之才干不及杨灿,禀赋如此,不丢人。我能看清强者,顺势而行,保全宗族,便已是我能做好的事。
贤弟,相信我,归顺杨灿这步棋,我自问,没有走错。”
柴景岚默默地想著李嵩的话,抬眼望向阔远的天际,视线似乎已经掠过了陇山上的树、戈上的风。
柴二叔用唏嘘的语气喃喃自语道:“天水杨,火山将军……”
李嵩道:“我相信,杨灿是个身负天命的人,他的前程,不会止步于当下,他的未来,也不会止步于于阀一家臣。”
柴景岚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总之,我柴家是要与李家共进退的。
既然嵩兄你心意已决,我柴家上下,自当跟著你走。”
柴景岚稍稍停顿,忽道:“杨灿与青州崔氏女大婚,就在这几日吧?”
“不错。”
李嵩笑了一声,耐人寻味地道:“他兵出慕容氏,敲打索氏,让我李家四处冒烟,八方起火,结果,他在成亲。你,老夫该不该归顺他?”
柴景岚苦笑一声,叹息道:“你我在此焦头烂额,想必他……此刻却快活得很。”
……
杨灿陪崔临照完成拜庙祭祖的仪式之后,夫妇二人便分头行动了。
崔临照独自返回后宅,接受一众后宅妾侍、丫鬟仆妇参拜认主。
随后她便移步西厅,接见上邽各位官吏的女眷。
杨灿则与山东高门士族代表团、关陇世家权贵代表团、草原诸部首领代表团、大穆皇后特使,另有索氏、独孤氏、江南罗氏等各路
门阀权贵的代表,一同出游,游赏上邽风物去了。
众人此行的目的地,乃是天水湖。
到了天水湖,自然要先去天水工坊。
此刻的天水工坊,已经犹如一座独立的城池,规模宏大,气象不凡。
连片的工坊楼宇绵延数里,厚重坚实的夯土高墙圈定了整个厂区。
内部各处格局清晰分明,各坊区域井然有序,百工各司其职,毫无杂乱气象。
工坊尽头的山里,一座座熔炉的炼火昼夜不熄,满载石炭的车子络绎不绝。
赤红的铁水顺著铸模流淌成河,坊中匠徒分工精细,粉碎矿石、冶铁淬炼、锻打塑形,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
依山而建的水力机杼借助山间活水顺势运转,同样日夜不休。
染坊、织坊、车马坊、琉璃玻璃坊、五金锻造坊等各类工坊错排布。
各坊内成品、半成品、各类物料堆积如山,琳琅满目。
一众宾客见了难掩心中震撼。
他们知道于阀在杨灿手里迅速发扬光大了,如今已是兵强马壮。
可他们没有想到,区区数年功夫,杨灿竟然建起了规模如此浩大、体系如此完备的工坊产业。
虽然他们没有看见什么兵器、甲胄的生产,但织造布匹、冶炼五金、器物打造、染料加工等各类民生、工业一应俱全,已经足以令人震惊。
离开工坊之后,众人又转道前往新近成的天水书院。
书院山长戴玉山,从饮汗城白杨精舍出走后,便到了此地,重开山门、传道授业。
此刻他亲自为各方代表引路,逐一参观书院学舍、讲堂、藏书楼与习武堂等,讲解书院情况,讲解书院的规制与育人理念。
天水工坊,不仅生产,还为杨灿源源不断地培养著各类匠师人才。
术学馆则为杨灿培养经济方面的人才。
至于天水书院,则要为杨灿储备民政管理人才了。
行政管理方面的人才不能全靠举荐和偶然发现,之前大量的人才都来自齐墨,今后显然要通过这家书院的培养,中和现有官吏的派系属性了。
从书院出来,数艘精致的画舫停泊在开阔的天水湖面上,静候著嘉宾,众人便移步登舟。
天水湖水域辽阔,一汪碧水澄澈见底,波光潋滟。
远处群山层峦叠嶂,青黛色的山峦错有致,倒影沉入湖面,与碧水天光浑然一色。
湖岸有杨柳垂丝袅袅,亦有芦苇随风轻拂,时有水鸟振翅掠水,划破满湖粼粼金波。
几艘画舫缓缓而行,船上不设座次,大家无拘无束,可随性闲谈。
案几上准备著当季鲜果还有清茗好茶,供众人闲坐时品鉴。
杨灿端坐主船上,与各方代表人物围坐在一起。
他今天没有单独拜访某人,特意选择了这种集体出游的行动,正是因为私下接触的行为,引得各方胡乱猜忌。
大穆皇后胡妩的使者率先开口道:“杨总戎,某自大穆来,来时路上,正见你银城兵马,正攻打慕容氏,不知阁下意欲何为呢?”
杨灿知道,虽然他语气不善,似在诘问,其实却是在帮他。
对于杨灿这边的军事行动,恐怕各方都在注意,只不过不好贸然询问。
这特使显然是胡皇后的亲信,事先得了要关照杨灿的吩咐,因此有意帮忙,让他有机会解惑。
杨灿便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神色恭谨地道:“烦请使者归国之后,还请代臣向陛下、向皇后问安。
臣虽远在陇右,却时常挂念帝后安康呢。”
随后,他才朗声道:“昔日陇上人家各守疆域、相安无事,丝路畅通,商旅不绝,陇上一派太平气象。
自前年慕容氏野心勃勃,悍然兴兵开始,陇上这太平气象就不复存在了。
去年秋上,杨某自大穆西归,途中又遇慕容氏袭击,当时我代来军主于骁豹,更已被困山中月余,随时可能丧命。
如此种种,可见慕容氏亡我之心不死,杨某此番举兵相向,乃不得已而为之。”
杨灿蓦然提高了声音:“杨某并不贪图慕容氏的土地、城池与人口,此战只为平定祸乱之源、肃清陇上乱局,重开丝路,恢复太平气象。”
众人顿时一阵喧哗,有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按照杨总戎的法,于阀无意吞并慕容氏喽?”
“那是自然。”
杨灿泰然笑道:“再了,慕容氏是那么好吞并的吗?毕竟曾是一方雄阀,底蕴深厚。
杨灿只想铲除慕容阀中好战之辈,还我陇上太平。
我之所愿,只求恢复陇上安稳,守护丝路通畅,无意侵吞他人基业。
但凡守规矩的,便是我的友邻;唯有野心勃勃、意图对我不利者,我才会举兵讨伐,最终以期实现共存、互利、和睦的格局。”
众人听了,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灿竟然这么,且不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但他当著这么多方势力代表既然已经这么了,那以后就不能做得太过分。
难道,此人当真如此爱好和平?
期间,也有人谈起李阀境内最近似乎不太平。
对此,杨灿压根儿没接话碴,他直接来了句刚从白崖国回来,接著就忙大婚的事,对李阀那边的情况……,不了解。
他还好奇地向那人询问,李阀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搞得那位仁兄很是无语。
对陇上局面最关心的当然是索家和独孤家的代表,杨灿则是郑重重申与两家签订的盟约,如何守望相助、如何互利通商。
山东高门和关陇士族代表,最关心的就是丝路的畅通与否,以及杨灿和崔临照的结合,将会多大程度地促成两大士族集团的关系。
杨灿立刻化身商促会会长,向众人介绍起了第二丝路。
他如何殚精竭虑,维护大局,如何艰难服白崖王,如何通过黑石部,联系草原诸部。
这样,即便河西烽烟四起,他依旧可以打通一条商道。
山东的锦帛织物、关陇的药材与粮食,西域的香料与珠玉,皆可借此坦途流通东西,互通有无、大家共享货殖之利。
杨灿俨然把自己塑造成了丝路守护神,塑造成了陇上烽烟四起时,唯一一个忧天下的大圣人。
杨灿一番表态,其展露的立场,实在有些出乎各方意料之外,一时私下交流声四起。
这时,一个草原部的汉子悄悄凑到了杨灿身边:“尊敬的巴特尔·灿,我家大人在白崖国时,听大人如果要用兵,可以向草原诸部雇佣。”
这黑脸大汉稍显忸怩地道:“我们部草原贫瘠,但族中不乏骑射双绝的勇士,不知道尊敬的大人什么时候需要用兵啊,要雇多少人,一个人多少钱,能不能……”
“嘘~”
虽然那人声音的,杨灿还是立刻打断了他:“足下不必急于离开上邽,过两天你去找易舍大人,他会带你来,咱们再详谈。”
罢,杨灿便满面春风地迎向了一方使者:“不错,杨某一直坚持的就是息兵守序、共享太平……”
……
叠幢城依山筑城,山势蜿蜒,整座城池半隐于青山之中、如揽云烟。
李阀的阀主府便踞于这座山城的最高处,府中建筑顺著山势铺展开来,飞簷依山起,曲廊随坡迂回,错有致。
时值初春,山花烂漫,桃李争芳。
李秀宁和柴彦桢缓步走在花间曲径上,脚步很轻,花木间有莺啼声传来。
沉默良久,终是李秀宁率先打破了沉默。
“柴公子,我父亲的决定,你……可已知晓了?”
柴彦桢站住脚步,心中难免涩然,轻轻点了点头:“嗯,方才伯父……已经对我和叔父当面过了。”
“那你怎么?”李秀宁满眼希冀地看著柴彦桢。
柴彦桢一怔:“我……我什么?”
李秀宁黛眉一颦:“难道,你就答应了?”
柴彦桢心中苦笑一声,需要我答应么?你爹是通知我们,不是和我们商量啊。
要难受,他心中当然是难受的。
且不李秀宁是李阀嫡出贵女,身份尊贵、门第卓然。
她的容颜也是倾国倾城,叫人著迷。
如此女子,本是他最好的良配,他也曾畅想过,两人执手相伴,白首终生。
可是……
柴彦桢垂下眼睛,黯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伯父既已下了决断,我柴家也不反对,我……又能怎么做?”
李秀宁愤慨地道:“你堂堂男儿,顶天立地,难道你就甘心接受这种屈辱?”
柴彦桢抬眼看向李秀宁:“那我,能怎么做?”
李秀宁目光灼灼地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哪怕去天涯海角,从此远离陇上。”
柴彦桢心头一震,听到这话,要他心中不感动,那是假的。
可是,这份动容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碾碎了。
私奔?我柴家嫡长子,和你私奔,从此隐姓埋名,为人所不耻?
身为柴氏子弟,全族存亡,我都有责任承担,岂能罔顾一族亲人性命,只顾儿女情长?
如今陇上大乱,四方叛军环伺,你爹已经决意归顺了,如果我带著你私奔,这个责任,必然在我柴家身上。
到时候等待我柴家的,必然是覆灭之祸。生我养我的父母,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全族老上千条人命,都会因为我的任性与自私,得一个被杀戮、被凌辱的下场啊。
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制造这一切,然后逍遥于世外桃源,过自己的日子?
“我……做不到。”
“我一个女子,都可以割舍一切,你为什么不能?”
李秀宁勃然大怒,柴彦桢见了不由心中一凛。
跟她私奔什么的,他是绝不能做的,可是,也不能和她反目成仇啊。
秀宁素来爱憎分明、性情刚烈,今日我若得太过绝情,只是斩断两人情分的话,原也无妨。
可她若因此对我怀恨在心,他日她成了杨灿的女人,在杨灿耳边吹吹枕头风,我柴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里,柴彦桢马上拿捏好了分寸,换上一副痛苦隐忍、万般无奈的模样。
他望著李秀宁,涩然道:“秀宁,你聪慧貌美、品性高洁,世间再无人能及。
能与你自幼定亲,得你倾心相待,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亦是我毕生的荣幸。”
话风一转,柴彦桢的语气便沉痛无奈起来:“可是,你我两家如今的处境,你也都看到了。
李、柴二家摇摇欲坠,覆灭只在旦夕之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是柴家嫡长子,我有我的责任啊!”
他悲伤地看著李秀宁,痛苦地道:“我何尝愿意与你从此分别?
可我若只顾一己情爱,任性妄为,你我两族都会万劫不复。
我岂能……我不忍……,我,不得已啊。”
虽他已做了决断,但这番话并不是假的,到伤心处,他已泪光莹然。
“秀宁,我只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余者,不敢、不能,也无法强求了。”
到这里,泪水终于下。
他这番话,体面、温柔、克制,是顾全大局,是忍痛放手。
虽初衷是不想得罪了她,从而为家族带来灾难,但还真不能他是假话。
但,柴彦桢这神情、这话语在李秀宁眼中,她自己脑补的却是:
他深爱我,他比我更痛苦,他不和我走,不是因为他薄情,而是我贪生怕死的父亲,逼得身负家族重任的他只能无情。
他,背负好多……
李秀宁有些心疼了。
她是李阀嫡女,从是被捧著、敬著长大的。
她的人生,早就预定好了圆满的规划。
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体面的、尊
贵的。
但是杨灿的崛起、父亲的妥协,直接把她变成了一件贡品,这是心高气傲的她深觉耻辱的事。
她深以为耻的点,其实在这里。
而且她一直畅想的一生伴侣是柴彦桢,突然就换了个她见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她如何接受。
她想抗争,她想一走了之,但柴彦桢走不了,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李秀宁含泪道:“你的对,你有你该负责的事,做为一个男人,你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我。你走吧,我……不怪你。”
柴彦桢听了如蒙大赦,总算没让她因爱生恨,为柴家埋下祸根。
他连忙顺势又了两句温存慰藉的话,将忍痛放手的深情姿态做足了,这才转身离去。
步履之间,他还刻意地身形一晃,故作踉跄失态,将心中的不舍与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