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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颇克制。
“钱法试行两月以来,臣遍访市井,兑场确给百姓便利。”
接著,刘温叟话锋一转,又道:“然臣亦闻,盐课之出,已逾章程,市井之间,现钱日少,常有民持劣钱赴场,而引已兑尽,货已支完,空走一遭。”
“刘卿之意?”
“臣以为,兑场或该暂缓。”
“陛下!臣亦有本奏!”
话间,殿中侍御史雷德骧也站了出来。
此人是广顺三年的进士,周世宗在位时,曾命他均定地方民田屋税,有做事公允之名。
雷德骧性子却烈,一副眼里不揉沙子的模样,开口语气颇厉。
“臣访得,交引一法,予奸吏便利。兑场之吏,与富商暗通声气者,引未出门,号已先报。更闻坊市之间,竟有赝造交引,持假引赴官仓支盐者,百姓不识,官府竟也有不识者。此乃欺天子、夺民食!”“雷卿可有证据。”
“请陛下逮治场官、奸吏,真相自出。”
刘温叟道:“天下许多兑场,岂可无证据便行逮治?”
“中丞之意,法不责众?”
“臣请召铸钱使韩熙载还朝,当面对状,把这钱法,一笔一笔,算个明白!”
“臣附议。”话间,监察御史贺允之出列,道:“钱法至此,奸利横行,恐伤陛下新政之体,伏请陛下将韩熙载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贺允之,你过了。”
“回刘中丞话,下官得到检举,韩熙载在庐州收受了富商的巨贿!”
一时间,朝议沸腾。
萧弈看向魏仁浦、范质、李谷几位老臣,只见他们如睡著一般,好不容易开口,意思也是钱法宜慎重。可到最后,萧弈也没下旨。
当日散了朝议,他寻了个由头,点了几个察事司的密探随行,微服出宫了一趟。
走得也不远,就去了汴河边,陈州门内一处旧的榷货务旁。
此处临著汴河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
时近傍晚,兑场门前排著长队,有挑著担子的农夫,身形瘦弱的民,捧著含辛茹苦赚得的几个血汗钱,想把劣币换了。
“就怕晚了,朝廷把旧钱禁了。”
“是哩。”
听著议论,萧弈看向这些百姓脸上,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目光一转,也能看到马车一筐一筐载著钱来,车辙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
他眉头微微皱起,暗忖,有财力的人家,谁会收集这么多的劣钱?
权贵从来都是用劣钱搜刮民财,换成金银土地。
再看场门外的街角。
一处茶棚下,摆著一张桌,桌后坐著几个精干汉子,凡兑场里有拿著交引的人出来,他们便凑上去,拉到一边,哄来了交引,给出几枚铜钱。
萧弈使了个眼神,命察事司的探子跟过去。
他则抬步往兑场里走。
场门口,一个监门的吏,横著身子,把他拦住。
“做甚?那边排队。”
“不兑钱。”萧弈道:“我看看场里收来的钱。”
“看钱?”
吏顿时警惕,向旁边使了个眼神,道:“这是朝廷的官场,收的是官府的钱,你是何人?”旁边两个胥吏围上来,道:“去,哪儿来的黄口儿,莫不是想偷钱?再不走,拿你见官!”著,伸手便要推。
萧弈身后的护卫岂容他们放肆,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将人按倒在地,一并锁了。
场门登时大乱,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报官。
萧弈由得随行人员亮出令牌处置,自走进场中。
只见收来的钱一筐筐,码在凉棚下等著过秤、入仓。
他俯身,随手抓起一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缩了一下。
是劣钱不假,带著“汉元通宝”字样。
因后汉国祚太短,朝政又乱,尽是苏逢吉之类的贪官,汉元通宝含铜不足,轻、薄,铜色发灰,确实属于朝廷要回收的劣币。
但,是新铸的。
掌中的这几枚钱铜色还新,边缘甚至沾著一点黑灰色的东西。
手指一摸。
“这是什么?”
“回陛……回郎君,是炉灰。”
“炉灰?”
“想必是从铸钱炉里出来的。”
萧弈心下一沉。
身后护卫们又道:“可人不明白,铸这钱也要成本,换了朝廷的盐引、茶引,这些人能赚到吗?”“无利不起早,他们敢做,自是巨利。”
当夜。
宫中便殿,萧弈独坐,召政事堂、三司、御史台、户部等臣下连夜议事。
萧弈摩挲著新铸的“汉元通宝”,递给李防。
“时至今日,竟还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新铸前朝钱币,是苏牛皮的余孽不成?”
“陛下息怒。”张昭敏忙道:“韩熙载立兑场之法,本意只收天下旧存恶钱。不曾料到,竟有人专门起炉,新铸恶钱,套取官物。”
李谷道:“此死罪,何人如此大胆?臣请彻查。”
“朕先问卿等,这些人如何牟利?”
张昭敏忙拿起一枚钱掂了掂,沉吟道:“兑场之规,辨品类、称斤两,今铜贵而铅锡贱,贼铸此劣钱,多掺铅锡、炉渣,耗少量铜料,此其一也。”
“可韩熙载事前算过帐,防著民间套利。”
“防不胜防啊。”
“必有内外相通者。兑场吏不甄别劣钱新旧,放水过秤。”
“兑场之外,还有一途。”刘温叟开口道:“寻常民,手中只有少量劣钱,换一纸交引,去榷场支取,路远耗力,若恰逢仓廪支尽,则空手而归。民急需现钱度日,不愿久等,便有捐客低价收买民手中交引。十给六七,赚取差价。”
“豪族富商能起大炉铸钱。民手中不过零星旧钱,长此以往,惠民新政,反成奸人牟利之路。”“诸君漏了这些人真正的牟利之法啊。”
闻言,萧弈目光看去,见是魏仁浦出列了。
他问道:“魏公,有何见教?”
“老臣以为,贼铸劣钱兑换,不仅是为赚取差额,更是为了囤积居奇。”
萧弈微微一怔,明白过来。
魏仁浦缓缓道:“如今大量盐、茶、绢被兑换,榷场消耗,则其价必高,豪族富商拿到盐茶绢,转运各地高价售卖。届时,官制新钱则源源不断流入其囊中。”
“试想,如此一番折腾,最初的一枚劣钱,能换几枚新钱?”
殿中不少官员倒吸一口气。
更有文臣不信有人敢如此捐狂。
“他们怎敢如此?”
“这些狂徒。”监察御史贺允之面露震惊,喃喃道:“公然与朝廷作对,不要命了吗?”
萧弈却留意到一个细节。
魏仁浦完之后,静静地看著贺允之,眼神中似带著复杂的意味。
“陛下!”
贺允之再次正色,道:“臣请治韩熙载之罪!”
萧弈不由想起便殿里韩熙载侃侃而谈“以收代禁”时的场景。
想到他还动过让韩熙载当名臣的念头,心中莫名涌起一缕失望。
眼下这些却也晚了。
要做的是禁私铸、查不法、稳物价。
忽地,殿中烛火摇曳了几下,是阁门使趋步而来,衣袂带起了微风,将一封厚厚的奏折摆在御案上,低语了一声。
“陛下,庐州的奏折到了。因陛下在等韩熙载的折子,门下不敢怠慢。”
萧弈目光在了那封奏折上,心念微动。
韩熙载洞晓人心,博通钱制,这般大的法度缝隙,真的全然不曾料到吗?
案上的奏折也许只是请罪之词,可也许藏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