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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雍三年,开封。
自御驾归京,城郊祭天,告知万民南平江左、东定两浙、岭南归附之后,萧弈便埋首处置这两年压在中书的奏书。
同时还需处置江南、两浙、岭南、荆湖等新附州县的户籍、图册、仓账、税簿。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天气转凉。
是日,天才破晓,萧弈已走到了前殿廊下。
放眼看去,宫楼在晨光中缓缓显出轮廓,汴河号声隐约可闻,开封城千万家的屋脊上炊烟袅袅升起。这便是当今天下了。
回身入殿。
墙上挂的地图已换了,大虞疆域北起燕云,南尽岭海,东至东海……西边则只是临著陇右,像是缺了一块。
可惜,暂时还不是征蜀的时机。
“陛下,江南铸钱制置使韩熙载到了。”
“召。”
便殿奏对,萧弈微微抬手,给韩熙载赐了座。
韩熙载年过五旬,却比在金陵时精神得多。
他虽坐了,腰身挺得笔直。
萧弈先问了些江南的事,韩熙载答了,条理清楚,数字丝毫不差。
末了,萧弈似随意地道一句。
“召你来,朕想问的不止是江南的事,如今天下几乎一统,钱币却混乱。”
“是。”韩熙载恭谨应道:“中原用周元通宝,江表用永通泉货、唐国通宝,以及铁钱;闽地与岭南用铅钱;荆湖南用铅铁钱;河汉用旧钱;燕云之地辽钱、杂钱混行。百姓买卖,须先看是哪州钱币,再定贵贱。”
“卿心里有数啊。”
“臣得陛下相召,自当准备妥当。”
萧弈便知韩熙载这是提前猜到了他的心思,遂直言不讳。
“既要一统,若国中钱币不能统一,何谓一统啊。”
“陛下所虑甚是。”
“那朕给你换个官如何?”
韩熙载连忙起身,执礼道:“臣听旨。”
萧弈道:““江南铸钱制置使’前两个字去了吧,授你为铸钱制置使,总领天下钱法,加户部侍郎,凡我大虞疆土,钱法之事皆归你掌。”
韩熙载似乎微微一颤,须臾,脸上又归了平静。
只是那双原本如古井无波的眼,有了不一般的亮光。
他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陛下厚待,然臣一介江左降臣,何德何能?”
“你如何看待此事。”
韩熙载顿了顿,开口。
“昔秦并六国,天下之钱,有刀、布、贝、蚁鼻,形制各异,轻重不一,始皇帝遂以秦法废六国之钱,行半两钱,外圆内方,重如其文,是为上币,所谓“书同文,车同轨,钱同制’,是为混一天下。而今铅钱、铁钱、辽钱并出,是为割据分裂,陛下欲一统天下,必使天下钱同制。”
罢,韩熙载伏在地上,重重叩首,补了最后一句。
“陛下有此志,是天下之福。”
萧弈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道:“你可有章程,这钱,该如何同制?”
韩熙载道:“臣斗胆,先万不可行之法。”
“。”
“下下之策,乃下明诏,限期之内,废尽诸州旧钱,只准行新钱,违令者,以私铸、恶钱论。”“为何不可行?”
“百姓手里的钱,是他们的命,卖粮、织布、出役,一枚一枚攒下来,若朝廷一纸诏书,废便废,民间血汗转眼成空,如何能甘心?唐开元六年,宋璟禁天下恶钱,率户搜括,结果市井不通,买卖断绝,物价益贵,百姓怨声载道,此亡国之策也!”
“若依你之见?”
“还是陛下江南时的方略,以收代禁。”
“具体方略呢?”
“朝廷当在各州设兑场。”韩熙载道:“江南的升、润、常、鄂四州;两浙的杭、越二州;闽地的泉、建二州;岭南的广、韶二州;关陇的秦、凤二州;燕云的幽、蓟、云、朔四州等,专收百姓手中恶钱。”萧弈沉吟著,摇了摇头,道:“国库铜钱,搬不出这么多。”
“不用朝廷一文铜钱。”韩熙载道:“用盐、茶、绢布。百姓交来恶钱,官府折成盐、茶、绢布给他,给交引为凭,限期内赴官仓、榷场支取。”
“帐呢?”萧弈道:“算过吗?”
“恶钱收了,不是成了土,铜、铁、铅还在,各地钱监可回炉重铸。一枚永通泉货铜料约三成,朝廷以盐茶绢布换,可得四成利,折损只在三成。”
萧弈思索著。
朝廷以物兑百姓手里的劣钱,再铸新钱。折损必然有,可意义不同。
他不可能继续让燕云旧地的百姓还在用辽钱,让新附之地的百姓用旧钱。
韩熙载又道:“百姓拿恶钱换盐、茶,还可买卖粮食,如此朝廷的新钱可流通至百姓手中,犹可减一成折损。盐茶所至,则新钱所至,不出数年,则新附之地自化。”
“须多久?”
“两三年内,天下恶钱,收之殆尽,朝廷之钱,行遍州县。”
萧弈想了良久。
到最后,他轻吁一口气,向阁门使吩咐道:“召政事堂诸相公、三司、太府、榷货诸司奏对。”“遵旨。”
即刻朝会,便是决意用韩熙载之策了。
韩熙载连忙再拜。
恰好光从殿外斜照起来,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格外分明。
萧弈想到了记忆里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夜宴笙歌,宾客满座,图上的主人家纵酒自污,显得有些颓废。
他希望这一世,韩熙载能成为一个名臣。
往后若再有人画,该画一幅《韩熙载铸钱图》才好。
十月底,钱法颁行。
铸钱制置使司在开封设总署,在各地设兑场。
萧弈每日看各地送来的奏报。
最初几日,百姓只敢在远处看,渐渐见官府给了引,在榷场兑了货,人们才将信将疑上前,奔走相告。之后,嗅觉敏锐的商贾开始以各种货物到民间收恶钱,兑了朝廷的盐、茶、绢布,运到了物价更高的地方发卖。
这不是坏事,倒促进了南北商货的流通,江南的织物迅速流入河东、燕云等地。
一个月后,三司算了下,收各州钱币共计三百余万贯,兑出盐、茶、绢布折钱三百八十万贯。李谷也称赞道:“陛下以收代禁,不夺民利,是德政。”
钱币改革顺利推行,萧弈心中大畅。
是日,他在后宫陪周娥皇,还夸赞了韩熙载几句。
“江南是有能臣的,李璟不会用人。”
“当然,人杰地灵嘛。”
周娥皇生产后尚在恢复,与他并肩慢悠悠地走著,因畏开封的寒冷,裹著厚厚的裘衣,脸色微有些苍白。
她轻声又道:“妾在江南,见过李氏以大钱剥掠百姓。而今陛下所为,恰与之相反,可谓德政惠民……”
话间,却有阁门使匆匆赶来。
萧弈目光微微一扫,便知来的是坏消息。
他不动声色,抬手一止,先将周娥皇送回殿中,方才召过阁门使。
“何事?”
“禀陛下,宫门外有人投书。”
“何人?”
“殿前军没留意到,书信也是匿名,言……言事关钱法,要直呈御前。”
萧弈接过。
纸是寻常纸,字写得却重,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人状告韩熙载,彼以治劣钱之名,行滥收贪墨之事,兑场不分良莠,收奸邪新铸之劣钱,虚耗盐课、茶课、绢课,使富商大贾哄证民间交引,实利尽入此辈囊中,搬空国库,以肥奸利,此獠不除,必乱国政!”
萧弈看完,神态没变,眼神却沉了下来。
眼下,韩熙载正在江北巡视兑场,坐镇与南方新附之地交汇的庐州、寿州一带,也不能当面询问。他遂转回前殿,召了朝中重臣们,询问了钱法的监管之制。
天子开口,风向一变。
于是数日间,御史台的章奏接连递进了宫来。
如同海上忽起了浪,拍向韩熙载。
萧弈唯有召开朝议。
朝议当日,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中丞刘温叟。
萧弈登基之后才接触刘温叟,却知此人历仕五朝,自任职以来,台阁肃穆,平日也是清正,所居陋巷弊庐,布衣蔬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