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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略一打量,淡淡道:“吧,孟昶为何派你们来吴越?
孙遇哭丧著脸,嘴唇哆嗦两下,没敢开口。
“陛下既问了,人不敢欺瞒。”赵延涛咬了咬牙,磕了个头,道:“去岁,中原南伐的消息传到成都,陛……我主心中忧惧,便点了我们为使,携国书、礼物,往钱塘来,想与吴越王……结个盟好。”“去岁?”
萧弈翻开奏折批阅,随口道:“那你们这路,走得可够长的。”
孙遇脸上一红,讪讪道:“陛下有所不知,人原想走峡路,顺江而下,才到江陵,荆南已归朝廷版图,江上尽是王师巡船。只好折回去,改走陆路。”
王仁赡冷笑,道:“不好走吧?”
“南边的山路,那真不是人走的。”孙遇苦著脸,道:“过了黔中,满山溪洞,瘴气熏人,毒虫遍地,病死了两个,挑夫也逃了。人们扮作贩货的客商,走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摸到杭州。”“嗬。”
王仁赡又是一笑,不咸不淡道:“见到吴越王了?”
“没有,到了杭州,钱王不在国中,听闻到领著满朝文武,往北迎驾去了。”
孙遇著,脸上的凄苦之色愈浓。
萧弈抬眼一瞥,从他脸上看到满满的倒霉气息。
“我们在驿馆中住了月余,日日打听,又听,吴越王也打算纳土归朝了,人吓得魂飞魄散,心想盟是结不成了,赶紧回蜀才是,便买通一艘商船,想从海上绕道回去。”
赵延涛也是叹气,声音发苦,道:“谁知,船还没出钱塘水门,就被……就被拿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
萧弈听完,觉得有些荒谬。
他平荆楚、灭南唐、收闽海、克岭表,一气嗬成,前后不过两年。
而蜀地使者从成都出发,好不容易走到杭州,江南竟换了天。
也不知是他灭国太快,还是使团走得太慢。
“孟昶想结盟吴越,所图为何?”
赵延涛忙道:“人只是押衙,不知具体条件。”
孙遇把头埋得更低,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陛……主上之意,是想两国结为唇齿,东西遥相呼应,教中……教朝廷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兴兵,彼此保全祖宗基业。”
闻言,王仁赡又是一声冷笑。
声音里尽是杀气。
“陛下,孟昶妄议结盟,抗拒天子,形同谋逆。不如斩了此二人,传首江上,让蜀中看看与朝廷为敌是何下场。”
“啊?”
孙遇吓得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
萧弈却想到,孟昶既派人到吴越,肯定也派人到广南了。那一批使者就运气好,该是看广南要亡,提前逃了,没被逮到。
若如此,他克岭南、杀刘银的消息,蜀地当知道详细,该威慑的已经威慑了。
这边,萧弈眼眸一转,那边随侍的陶谷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杀之无益。”
“哦?”
“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两个臣奉命行事,杀了倒显朝廷气量不广,给孟昶口实。臣以为,不如让他二人随班,明日到西湖亲眼一观祭祀大典。”
王仁赡道:“何必多此一举?”
陶谷道:“让他们亲眼看看,吴越纳土,朝廷是何恩礼,钱王归命,陛下是何相待。让他们把所见所闻报与孟昶知道,此谓,恩威并济。”
萧弈扫了一眼颤抖不已的两个蜀使,淡淡吐了两个字。
“准。”
王仁赡上前,俯下身,道:“陛下恩德,是让你们回去告诉孟昶,学钱弘做,是何结果,学刘银又是何结果,让他好自为之。”
“人记住了!”
孙遇、赵延涛连连磕头。
“谢陛下恩德!”
“谢陛下恩德………”
四月二十,卯时。
天刚蒙蒙亮,西湖畔人山人海。
一座祭台临水而起,台上设了三个灵位,正中是武肃王,左右分列文穆、忠献二王。
殿前班直与吴越内衙军士分立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秩列成两班,钱氏宗族数百人素服而跪。远远近近,则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太常乐工按部就班。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
先是钱弘椒,穿吴越王服,戴远游冠,缓步登台。
钱氏宗族见此情形,哭成一片。
萧弈听在耳里,知他们在哭什么。
哭钱氏的祖宗基业丢了,还要在心里骂钱弘椒软弱,守不住。
但,换成这些人里任何一个,守得住吗?
远处的百姓们也跪倒了一片,哭声随风而起,许多人对著祭台方向叩首、痛哭,久久不起。哭声传来。
昝居润连忙趋步赶到萧弈身边,声道:“陛下,百姓感泣,是为天下一统、重见太平,喜极而泣啊。萧弈没话。
他心里清楚,百姓又是在哭什么。
“椒非轻弃基业,实所以顺天爱民,所以全孝也。”
台上,钱弘椒的祭文已念到了最后。
众目睽睽之下,承担无数人各种不同的期望、情绪,他的声音却始终很稳,末了,提高音量,声音拉长。
“伏惟先王,尚飨!”
读罢,钱弘椒伏地三拜,起身时似打了个激灵,很快,恢复平静。
而后,钟磬声一变,雅乐转作庄重。
“陛下上香。”
萧弈一身通天冠、绛纱袍,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拾级登台。
走到灵前,太常卿奉了三炷香,他接过,就著烛火点燃,双手举至齐眉,而后插进炉中。
灵位上的武肃王少时贫寒,讨黄巢,平董昌,据两浙,筑海塘,兴水利,于乱世治出东南乐土。而他,今世一睁眼就为奴为婢,也是从尸山血海中九死一生,走到今天。
上这一柱香,他希望往后能如钱缪一样,治理好治下之地,造福于四海苍生。
香烟缭绕,在眼前升起,被湖风温柔吹散。
萧弈回过身,目光望向远处犹在哭送钱弘做的百姓们。
他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随著山呼万岁,文武百官、钱氏宗族,齐齐跪倒。
礼毕。
日头照得满湖金鳞。
仪仗起驾,车马早已候在道旁。
萧弈与钱弘椒走下祭台,在湖畔分别登车。
临上车前,萧弈回过头。
钱弘制也正回过头来。
目光相对,钱弘做的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失,竟只有一片释然、轻松。
就像是,挑了十多年的重担,终于从肩头卸下了。
接著,钱弘椒抬头,行了一礼,不再带著此前的惶恐谨慎,只有平静。
萧弈从这一个动作当中看懂了,往后他也许真的可能成为他私下里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微微颔首。
风过西湖,七十年两浙的烽火与太平,三世五王治理下的悲欢,都被吹散开了。
车马萧萧。
天子卤簿在前,钱氏宗族随后,一行人出了杭州北门,驶向江南河。
时代的大势也如那车轮,滚滚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