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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很急了。
次日一早,陈总漆黑锃亮的奥迪A6驶入金融街,到达社科院金融所那栋灰楼门口。
社科院金融研究所所长,也是这座研究所的创办者李杨在门口等他。
李杨看到陈学兵从奥迪上下来,走过来握手的时候不由笑了一声:「陈总...这座驾很低调啊。」
首富坐奥迪A6,刻意程度还挺明显的。
陈学兵瞥了瞥楼下,发现有几辆大众,随即笑道:「我可是很努力地融入单位了,总不能让我坐大众吧?显有点装腔作势了。」
这话意味也很明显:我努力融入单位,单位也努力融入我。
80年代长起来的男人,谁不想有个正式单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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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单位不错,智库,说出去显有智商,还是体制内,陈总已经决定赖在这儿了。
李杨明白了意味,顿时大笑:「有陈研究员加入,我们蓬荜生辉啊!」
顾问,是领导的说法。
特邀研究员,才是陈总此行的正式身份。
李杨随即又郑重了一些说道:「今天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央行、三会、中投、外管、发改、财政、商务都到了,老领导也比较多,一会有序发言,你的发言我们著重安排了,会比较靠后一点,这样时间也长一些,方便你说话。」
这话很委婉,实际重心在于他的发言排名比较靠后。
李杨摸不准这位首富的脾气,但也知道人家开会都是绝对的核心,要么第一要么压轴,才特意解释一句。
「我知道。」陈学兵点头,「就是个研讨,不必计较。」
今天这场会,可以说是因他而开的,但不代表在场的人都会服他。
就看名单上的两个人便明白了。
——吴晓灵,央行原副行长,五道口嫡系。
——刘鸿儒,证监会首任主席、央行原常务副行长、五道口创始人。
五道口是个什么单位?
1981年,中国人民银行自己办了一所研究生部,校址在BJ海淀五道口,老师全是行长级。
央行行长、各大银行行长、部委司局长、留洋经济学家亲自给学生上课,等于是中国金融系统顶层手把手带徒弟,毕业生后来大批进入央行、银证保监、各大银行、监管机构当掌舵人。
股安控股的副总武捷思,就是五道口毕业的经济学博士。
而这两位,都是五道口的顶层,也只是这个「国际金融危机专题研究组」的核心成员之二。
课题组挂帅组长,更是刚退下来的成思危,成老。
社科院金融所只是课题组的参与单位,所长李杨是副组长,而他这个特邀市场研究员的名字是排在课题组名单最后面的。
李扬看了陈学兵一眼,也觉此人沉住气,才略微心安地领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陈学兵进去时人已经不少了,李扬介绍了一下陈学兵,陈学兵一一点头致意后,在长桌靠中的位置坐下。
正中是成思危,左边刘鸿儒,右边吴晓灵,部委的人按级别往两侧排,很快,一张长桌坐满满当当。
九点整,李扬宣布开会。
成老没念稿子,端著茶杯开口,声音不高:「外头都在庆功,我们这帮人关起门来说丧气话,美国那边的事,一天比一天难看,这个课题组是我厚著脸皮把大家请来的,规矩就一条:在这间屋子里,说真话,别怕说错,更别揣著明白装糊涂。」
没有人特别关注陈学兵的样子,陈学兵也抱著手安安静静听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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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金融稳定局的人先说:银行体系持有雷曼及相关机构债券的规模正在摸底,结论是「总体风险可控」。
银监会也比较稳:主要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结论是「不会出现系统性问题」。
证监的人倒是苦笑了一下:「A股反正已经跌了一多半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外管的人比较谨慎,说到两房债和美债,只讲「密切关注、妥善应对」,也没讲什么数字。
中投来的干部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们投的黑石和摩根史坦利那两笔浮亏有点大,有点没脾气了。
最后是商务部一位年纪稍长的司长,翻了翻本子,沉声说道:「金融这边,我不懂,我说点看见摸著的,这两天,广交会的订单,开始撤了,不是少了一点,是成片地撤,东莞、温州那边,要是再这么下去,做出口的小厂子,接下来肯定要有大片关门跑路的了。」
会议室这才静了一瞬。
「金融的损失,帐上算出来,厂子倒了、工人散了,这笔帐可算不出来啊。」有人悠悠道。
这一圈说完,空气都是沉的。
有人提了问题,但没有人回答。
正中的成老这才把目光转向陈学兵。
「小陈,外面把你传神乎其神,说你连发四枪,枪枪见血,今天要听听你的高见啰。」
满屋子的目光压过来,有好的,有审视的,也有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话的。
这个小陈,看起来确实太年轻了,战绩看起来赫赫,但有几分是真本事,有多少是夸大其词,还有待商榷。
陈学兵不疾不徐站起身,朝主位点了点头,说道:「成老,各位领导,那我就说几句我的判断,说错了大家批评。我直接说结论吧,雷曼兄弟,不是会不会倒的问题,只是哪一天倒的问题,我的判断,是九月中旬之前。」
有人立刻皱眉。
「凭什么?」外管局一位姓孙的司长开口,语气不太客气:「你那份报告我们研究了,数据全是公开的,财报、利差、报纸上的收购消息,凭这些公开东西,你怎么敢下破产的结论?」
「凭它借不到钱了。」陈学兵说道:「一家投行,帐面上有没有资产是一回事,市场还肯不肯借钱给它过夜才是重点。现在雷曼的商业票据滚不动了,回购市场要它拿最好的抵押品才肯放款,买家谈一个黄一个,孙司长,一家靠借短钱撑长资产的机构,一旦没人肯借钱给它,它有多少资产都没用,因为它等不到资产变现那天。」
孙司长没接话。
陈学兵接著道:「而且,倒的不会只是雷曼,A在上要被追加巨额保证金,它的窟窿比雷曼大多;美林撑不过九十天,会被贱卖;货币市场基金会引发老百姓挤兑;最后,全球会闹一场美元荒,美联储不不找各国央行开美元互换,求著全世界一起放水。」
他全程语气很平静。
对他来说,势必要花几分钟的时间给大家补补课,确认一下那些早就在他脑子里走过无数遍、甚至股安内部都已经确定的共识。
可这一下,气氛有点不对了。
「咳。」央行金融稳定局一位副局长先开了口:「陈总,我提个疑问啊,今年三月,贝尔斯登出事,美联储是怎么干的?逼著摩根大通接盘,自己还掏了二百九十亿兜底烂资产,有这个先例在,雷曼比贝尔斯登只大不小,伯南克又是研究一九二九年大萧条出身的——他能眼睁睁看著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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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其实正是陈学兵今天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里面的秘辛是美国媒体都想知道的,自然不适合在这儿公开谈。
陈学兵观全场气氛,似乎问题比较多,也没急著开口,等他们一个个问出来。
中投的人最近正在美国实战,此时也发话了:「两房刚被接管,说明美国在果断兜底,你怎么反倒说它控制不住?」
外管的人接著道:「美元是全球最硬的钱,美联储想印多少印多少,怎么会出现美元荒?」
中行的也说话了:「就算雷曼倒了,美国这么大体量,一家投资银行而已,也不一定是系统性危机吧?它倒了,别人把它的客户、它的生意接过去不就完了?」
陈学兵等了一会,也没人说话了,这才叹了口气,看向众人:「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是从美国那套经济体系学成归来的,对于西方经济学又有多大的信任,但我今天必须说句扫兴的——这一次,大家的经验,会在未来的一个月内集体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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