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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扛不住呢？”池元光问。
“扛不住也得扛。”龙文成，“咱们这一仗，不是替自己打的。真到了那一步，扛不住的人，也得站着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营区的灯。
雪在灯罩上，一层一层地积，光就散开了，成了一团模糊的黄。
“美军的强项是火力，是他的飞机和炮。”龙文成，“他的弱项，恰恰就是靠这些东西撑着。他离了这些，就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我不跟他比火力，我比谁的腿快、谁的眼睛亮、谁扛得住。”
池元光没有再问。
他忽然明白，军长心里也有怕的东西。
只是那种怕，被他按在了最底下，别人看不见。
当天夜里，各军的命令都传了下去。
31军、32军开始收拢部队，检查装备；33军、34军准备车皮、粮弹；炮兵拆炮、编组骡马队。
营区里到处是人，到处是灯。
铁路那边更热闹。
一列一列的军车停在站台上，车皮上盖着苫布，苫布上又了一层雪。
装车的人排成一条长队，弹药箱一人一箱，往下传，传得又稳又快。
“轻拿轻放，里头是炮弹！”
“知道，我又没摔过！”
有个兵把箱子往车上一撂，被排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再摔一下，我让你自己抱着走。”
“排长，我这不是急吗。”
“急也不行，东西坏了，到了前头拿什么打？”
雪地上踩出一片乱七八糟的脚印，风一吹，又被新雪盖住一半。
有个老兵蹲在雪地里检查自己的枪，一拉枪栓，冻住了，气得骂了一句。
“别骂了。”旁边的人，“拿怀里捂捂。”
老兵把枪抱进怀里，哈了一口气，嘴里嘟囔：“这什么鬼天气，枪都冻住。”
“听过了江更冷。”
“那还用，过了江是人家那边，听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那你去不去？”
“去。”老兵把枪从怀里抽出来，又拉了一下枪栓，这回拉动了，“不让去，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
旁边的人都笑。
可笑着笑着，就没人笑了。
大家都知道，这一趟过去，不是演习。
第二天晚上，第一批部队出发了。
队伍走的是山路，路两边都是松树，雪压着枝条，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走在最前头的是侦察分队，后头跟着步兵，再后头是骡马队，一匹一匹驮着拆开的山炮。
没有人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一下。
龙文成站在路边，看着一队一队的人从面前走过去。
他的车就停在后面的树林里，可他没上。
“风大，上车吧。”警卫员。
“再站一会儿。”
他把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那些兵。
这些兵里，有跟他从北打到南的老兵，也有刚补进来的年轻人。
他们都低着头走路，脸上一层白霜，看着黑乎乎的一群影子。
“池元光。”他忽然开口。
“在。”
“你，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能回来？”
池元光没有马上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多半能回来。”
“多半是多少？”
“我不想算。”池元光。
龙文成沉默了。
他想起几年前，有一回打完仗，他站在死人堆里，有人问他同样的话，他当时也是这么答的：我不想算。
“走吧。”他终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上车。”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
他想，这一仗要是打完了，他就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名字都记下来。
可这话他不能。
出口，就是先认了自己会有很大伤亡。
车灯亮起来，照着雪地上那一行一行的脚印。
远处的山脊黑黢黢的，像一条线。
线的那一边，是江。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在他的肩上，在地上，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一部分。
龙文成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支正在消失的队伍。
队伍很长，前头已经进了山口，后头还在出营门。
雪地上那一串脚印，被风一吹，浅浅地铺了一层白。
他忽然想起刚出川那天，也是这样一支部队，也是这样长的队伍，也是这样冷的天。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个军，现在他手里有四个军。
他知道，从今天晚上起，这支部队就不再是一支摆在明面上的队伍了。
独立野战军虽然已经出发，可仍旧是秘密行动的状态之中。
同时，双方高层也在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最后的沟通。
只不过美军这边表现得相当傲慢。
这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他们的国家没有挨过炸，他们的城市夜里还亮着灯，他们的兵营里有咖啡、有可乐、有热腾腾的午饭。
他们没在雪地里啃过冻硬的干粮，也没见过一支队伍在零下二十度里穿着单衣往山上爬。
所以他们出来的话，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松。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拥有着傲视全球的资本，不管是在军事力量还是工业力量方面，都处于绝对碾压的态势。
相比之下，中国不过就是一个农业国家而已，刚刚结束国内的纷争，连饭都还没吃饱，凭什么和自己谈条件呢？
这种判断，在美军内部不是某一个人的看法，而是从上到下的共识。
它不需要写在文件上，它写在每一个人的表情里。
东京，麦克阿瑟的指挥部。
这是一栋旧式的洋楼，屋子很高，窗子很大，墙上挂着大幅的太平洋地图，地图上插着密密的旗。
暖气烧得很足，屋里一点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