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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发不是村里妇人常梳的那种粗辫子,发丝枯干、泛着灰,一缕一缕绞在一起,沾着细碎的青苔和褐色的泥点,长长的垂落下来,随风轻轻晃动。
青雾村的老人头发虽白,却很少这样枯败干涩,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只在阴湿的泥土边上生长出来。我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后山破庙里的三头老婆子。
我犹豫着,慢慢站起身,提着竹筐走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缕头发的根部,还连着一小块干枯的头皮。不是新鲜血肉,干硬发脆,像存放了许多年月,只是被昨夜大雨冲落,顺着水流飘到了这片林边。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我脚尖挪动,踩实泥土的一瞬间,熟悉的闷响,又从脚下土里浮上来。
温和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是昨夜风大,扯落的一缕。”
刻薄头尖声笑起来:“掉在外边也好,让他好好瞧瞧,我们的东西,早就漫出后山了。这片山,哪一寸不是我们的?”
正中头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他看见了,便是又多一桩牵系。”
原来真是她的头发。
我呆呆盯着那缕灰白发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三颗人头,是不是共用同一头白发?三张脸,都长在同一个脖颈之上,头发交错缠绕,分不清是属于哪一颗头。夜里油灯摇曳,我只顾着惊恐,竟没有仔细留意过她们的头发。
刻薄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借着泥土传音:“三根头,同一缕发。我们本是一体,偏生心思各走各路,连发丝都分不出归属。”
温和头轻轻叹气:“别吓他。不过一缕落发而已,无害人之力。”
“无害人之力,却能勾人好奇心。”刻薄头冷冷道,“凡人就是这样,越是看见零碎的异迹,越忍不住想深挖。今天看见一缕头发,明天就想再闯破庙。”
我慌忙压下想要再去后山看一看的念头。我清楚,只要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泥土立刻就会把话传过去。我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盯着那缕头发细看,只想转身离开。
可还没等我抬脚,那缕缠在树枝上的白发忽然动了。
没有风。
周围的草木安安静静,只有那缕枯白的发丝,缓缓舒展,像一条细弱的白蛇,慢悠悠朝着我的方向飘过来,末端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触感冰凉、干涩,像晒干的枯草,却又带着一丝活物的柔韧。
我浑身一麻,猛地缩回手,竹筐险些脱手摔在地上。
“别怕。”温和头的声音软乎乎从土里飘上来,“它只是认一认你。印记已经锁了你,落发认得你的气息。往后你若是在山里遇上难处,它能给你提个醒。”
刻薄头立刻反驳:“提醒?不如说是眼线!一缕头发散在外,他走到哪里,发丝都能看得见。免得他背地里筹划着找旁人求助,请道士、请先生来对付我们。”
正中头缓缓开口:“防心不可无,杀心不可起。发丝只是观瞧,不主动伤人。”
发丝轻轻绕着我的手腕转了一圈,又慢悠悠飘回去,重新缠回那根断树枝上,安安静静垂落,仿佛刚才那一动只是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