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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元二年八月初九,辰时。
王都城西门,华夏军营地。
晨雾如同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缠绕着这片刚刚结束喋血之争的土地。
西门外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座三丈高台,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黑压压的华夏军士卒。
这些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们,甲胄上带着硝烟与尘土的痕迹,眼神中透着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肃杀。
他们沉默着,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喷鼻声和甲片摩擦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高台正中,停放着一辆由粗木打造、铁皮加固的囚车。胡海崇礼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固定在囚笼的木柱上。
他身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水和脓液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新鲜的血液还在顺着裤管一滴一滴地洇湿身下的干草。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副皮囊包裹着不屈的灵魂。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濒死的状态,他的眼睛却依然很亮,像两团在灰烬中死灰复燃的鬼火,死死盯着站在囚车前的高大身影——李延寿。
李延寿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柏,仿佛一杆标枪钉在了那里。
他脸上戴着一张冰冷的半脸铁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冷得让人心悸。
胡海崇礼抬起头,牵动了肩胛处的箭伤,疼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还是扯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狠狠摩擦:
“李延寿……不,或许现在该叫你高延寿?你赢了。但你不要得意。你杀了我父亲,又灭了我的国。我胡海崇礼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向你低头。”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两人之间那短短的几步距离,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延寿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士卒们开始不安地骚动,久到胡海崇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连胡图鲁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胡海崇礼,你父亲胡海惠真,是我杀的。”
李延寿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嗡鸣,冷冽而清晰。
“但我不后悔。他为了向渊盖苏文邀功,屠了我高氏全族,杀了绝怒部几百口妇孺老幼。他该死,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血债。”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悲悯,又似是嘲讽,更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恨我,我不怪你。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咱们高句丽人的规矩,也是天下华夏人的规矩。”
“但你跟着渊盖苏文,助纣为虐,屠戮边军,残害百姓,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也该死。”
胡海崇礼听完,没有愤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嘶哑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死?哈哈……死?我不怕死。我早就准备好了。从你带兵围城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李延寿,你杀了我吧!像我杀你族人一样,像你杀我父亲一样!”
“痛快点!别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绳索勒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坐回去,却依旧瞪着李延寿,眼中满是赴死的决绝。
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解脱,一种战士的归宿。
李延寿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像是看着一只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杀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具杀伤力。
胡海崇礼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不杀我?”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种从未听过的天方夜谭。
“那你绑着我做什么?羞辱我吗?还是要把我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
“陛下有旨。”
李延寿转过身,背对着胡海崇礼,望向东方天际那一轮初升的旭日,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胡海崇礼,及一应族人,全部流放至殷地安州,遇赦不回。”
“那里地广人稀,沃野千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只有未被开垦的土地和温暖的阳光。”
“殷地安州?”
胡海崇礼愣住了,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是什么地方?蛮荒之地吗?”
“在海外,很远的地方。”
李延寿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胡海崇礼的心上。
“乘船要走数月,中途甚至可能遭遇风暴,十不存一。到了那里,你就是个普通人了。”
“没有惯怒部,没有高句丽,没有复仇,也没有战争。”
“你只需要开荒、种地,也许有一天,你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学会什么叫活着。”
胡海崇礼彻底沉默了。
流放?而且是流放到一个传说中的海外蛮荒之地?
这,他娘的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恐惧和荒谬。
死亡,才是对他而言的一种荣耀,是一种战士的归宿。
但流放?
意味着他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苟延残喘,忘掉自己的姓氏,忘掉自己的仇恨,忘掉自己曾经是纵横半岛的一方诸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胡海惠真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
“崇礼,你是惯怒部的少主,将来要继承大加之位。你不能给惯怒部丢脸,更不能给高句丽丢脸。你要做半岛上最勇猛的战士,要做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他没有给惯怒部丢脸。
在弥秩夫,在牛鸣山城,他战到了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也没有给高句丽丢脸,他从未投降,从未乞怜。
但他还是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输得连尸骨都留不在这片土地。
他输给了杨子灿的雄才大略,输给了李延寿的不死不休,更输给了这个不再需要贵族与战争的新时代。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陛下说,你罪不至死,或者说,你的命现在属于陛下,不属于你自己。”
李延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昔日的对手,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需要勇气。陛下是要让你在余生里,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战败的事实,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现状。”
“这,便是给你的‘惩罚’。”
“至于渊盖苏文……”
李延寿顿了顿,语气转冷:
“他的时代结束了。而你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以一种你最不愿意接受的方式。”
他挥了挥手,不再回头。
囚车的车轮开始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碾过满是碎石和血污的地面,缓缓向城门驶去。
胡海崇礼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栏的缝隙,看着王都城的城墙越来越远,看着那熟悉的箭楼、旗帜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闭上眼睛,任由清晨的风吹拂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放逐的味道。
他不知道殷地安州到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片土地是否真的如李延寿所说那样温暖富饶。
他只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看不到王都城的日出,再也听不到惯怒部族人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