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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胡图鲁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按刀的手骤然收紧——但最终,他克制住了上前搀扶的冲动。
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而帷幄中的杨子灿,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保持着帝王应有的距离感与威仪。
盖苏贞最终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缓缓跪伏于地,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
“臣……盖苏贞,叩见陛下。”
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坚定。
“起来吧。”
帷幄中传来声音。
“从今天起,你就是华夏的臣子。朕不会亏待你,正如朕不会亏待任何真心归附之人。”
“不过,按律,逆臣亲族当有所惩戒,以儆效尤。朕可以给你新生,但不能坏了朝廷的法度。”
四
同日,午时。
王都城外行宫,临时御书房。
这里已经临时布置成了处理政务的场所。
杨子灿端坐于案后,李靖、苏定方等,以及后面的褚遂良、胡图鲁等侍立,气氛庄严肃穆。
案上摊着两份奏报,一份是关于高藏的安置事宜,另一份则关乎盖苏贞的最终去向。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命运问题,更是关乎战后秩序重建的政治风向标。
“陛下,”李靖谨慎地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担忧。
“盖苏贞虽献城有功,然其身为渊氏核心,曾与我军血战,按律当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陛下许其办学,已是天恩浩荡。然安置之地若过于宽松,恐难以服众,亦难儆效尤。”
胡图鲁接口,声音冷硬,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对安全的考量:
“陛下,末将以为,此女终是隐患。她手握凶剑,心存旧念,若安置过近,恐生事端。”
“末将护驾不力,未能阻陛下亲涉险地,已是万死之罪。请陛下三思,务必将其置于远离京畿之地。”
杨子灿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的进言。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壁上的大幅疆域图前,修长的手指划过黄河,最终落在了河南道洛州一带。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元帅,众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渊盖苏文篡权弑君,罪在不赦,其亲族按律当连坐。这一点,朕不会改。”
“但盖苏贞不同,她虽为敌将,却未执迷不悟,终以献门之功,赎了部分罪孽。”
“朕既许她戴罪立功,便当给她一条真正的生路,而非将其逼入绝境。”
他的指尖在洛州的位置轻轻一点,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不能留在辽东,更不能留在高句丽故地。那里是渊氏根基,亦是伤心死地,留之必生祸乱。“
“传旨:盖苏贞虽献城有功,但身为渊氏核心,曾与我军血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迁往河南道洛州之地,赐宅一所,田百亩。”
“令其在彼处‘归义学宫’任祭酒,专司教化归附之高句丽子弟及本地蒙童。非诏不得返籍。”
“其一切用度,由当地官府按四品官员例供给。”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由衷赞叹道:
“陛下圣明。如此,既全了陛下惜才之心,又合了朝廷法度,更断了渊氏在故地的念想。“
“洛州乃中原腹地,距辽东数千里,确是安置的万全之地。名为优待,实为监管,妙极。”
“不止于此。”
杨子灿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古今。
“朕要让她明白,活着,有时比死更需要勇气。在洛州,她将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埋骨之所,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过往的选择。“
“这,便是朕给她的‘惩罚’,也是给她的‘新生’。”
“至于渊盖苏文之遗体,”杨子灿顿了顿,语气转冷,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准盖苏贞所请,发还顺怒部祖地安葬。但须由我朝官员监葬,并立碑为证。“
“要告诉渊氏后人,何为忠,何为逆,何为可以走的路,何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但法度与纲常,不可废弛。”
“臣等,谨遵圣谕。”
李靖与胡图鲁齐齐躬身,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驭人之术又多了几分敬畏。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人的处置,更是一套完美的政治组合拳。
既安抚了降人,又震慑了潜在的反对者,同时还确立了新的伦理秩序。
五
申时。
王都郊外驿馆。
盖苏贞已经从官方处,接到了那份冰冷的诏书。
皇室特制的帛绢上圣旨上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她的眼睛里。
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北方群山的模糊轮廓,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把见证了家族兴衰的长剑。
诏书上关于洛州的判决,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而冰冷,但细细品味,却也是一种意想不到的赦免。
她不会被囚禁于此城,也不会被流放到更苦寒荒凉的边疆。
她将去往中原腹地,去一个完全陌生、却也意味着某种“安全”与“隔离”的地方。
她将带着哥哥的骨灰,在“归义学宫”中度过余生。
这比死亡更需要勇气,也比单纯的囚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监管”与放逐。
“三日后,启程前往洛州。”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地复述着旨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盖祭酒,请早做准备。另,陛下有特旨,准尔兄长灵柩一同南迁,葬于洛州城外,与顺怒部祖地遥遥相望。”
“陛下说,这算是……全了你们兄妹一场的情分。”
盖苏贞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灵柩同迁?葬于洛州?
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是一种近乎于“仁慈”的宽容,尽管这宽容的背后,是永世不得归乡的残酷现实与政治考量。
她缓缓跪下,朝着行宫的方向,重重地叩下头去。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这一次,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路茫茫的复杂感恩与酸楚。
她明白,这不是因为她个人的魅力,而是因为她是盖苏贞,是这个新时代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驿馆窗前,最后一次眺望东北方的群山——那里有她的根,也有她的罪。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她将带着哥哥的骨灰,走向那片完全未知的中原土地,用余生去诠释“归义”二字真正的含义。
她将活着,作为一座纪念碑,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而王都城,这座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噩梦的城市,将永远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