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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雅典。
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大臣各自叼着烟或端着咖啡,桌上的文件摊了一大片,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用手捂着额头,一言不发。九月的雅典本该是宜人的季节,但这间会议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里头只有灯泡发出的昏黄光线和一屋子男人沉重的叹息。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烂账。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首先是这几场该死的国际战争搅乱了整个欧洲的贸易秩序,这谁也没办法。
但真正问题是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他自己造成的。
几年前他刚成为首相后,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慷慨激昂地宣称,北马其顿等地自古以来便是希腊人的土地,终有一天要从奥地利手中收回。这话说得痛快,台下掌声雷动,报纸连着登了好几天。
然后维也纳的反应来了。
希腊输往奥地利的农产品关税被大幅提高,而那些满载着葡萄干、橄榄油的希腊货船抵达奥地利港口之后,海关会非常“认真”地进行质量检查。
这一查就是好几个星期,有时候整整卡上一个月,最后告诉你:不合格,拉回去吧。
葡萄干可是希腊的命根子。
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业,农产品出口就是最大的外汇来源,而葡萄干又是其中最大的一宗。
偏偏祸不单行,今年的葡萄园还闹了病害,产量本身就在下跌。出口被卡,产量又降,这两刀下去,希腊的财政直接就开始大出血。
而与此同时,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还在扩军,这也是他上台之前就一直在宣扬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笔钱不能不花。
就算不跟奥地利真刀真枪地干一仗,将来总有机会趁着奥斯曼帝国虚弱的时候啃下一块肉来。
那头病狮子早晚要倒的,到时候分肉的人不会少,你手里没有一支像样的军队,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不但扩了兵员,还提高了军饷和待遇。
可这些全都要钱。
而希腊,快没钱了。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财政大臣。那人脸色比他还差,眼窝深陷,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财政文件。
“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
财政大臣翻了翻文件。
“首相,按照财政部的计算,最多到1893年初,我们的财政必定破产。”他顿了顿,“在这之前,如果大幅削减军队数量和军饷待遇,也许能拖到1893年夏天。但结果是一样的,还是要破产。入不敷出,这没有办法。”
一阵沉默。
战争大臣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摇了摇头。他是个粗壮的大块头,嗓门也大,这会儿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
“这可不行。军队里全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你把他们裁了,他们能去哪儿?现在国内经济这个样子,工厂在关门,田地在减产,你一下子往街上放出去好几万精壮汉子,还都是练过的兵,这就是好几万个不稳定因素。”他又摇了摇头,“而且我们发不起裁员费。裁军不是说让人走就走的,得给遣散金,这笔钱从哪儿出?”
“那能怎么办呢?”不知道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只剩下咖啡杯碰碟子的叮当声和此起彼伏的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位年纪稍轻的大臣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地开口:“各位,要不要请国王陛下帮帮忙?”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希腊的国王是阿尔弗雷德陛下,维多利亚女王的二儿子。他坐在雅典的王座上,但心思显然不在这把椅子上。很久以前他就公开宣布不涉政务,而且说到做到,是真的彻底放权。内阁的事他不管,议会的事他不问,外交的事他不碰。坦率地说,阿尔弗雷德国王对希腊这个国家本身没有半点兴趣。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兴趣。
他对希腊美人还是很有兴趣的。光大家知道的情人就有六个之多,不知道的还不晓得有多少。
王宫里三天两头传出风流韵事,气的王后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现在都回到了圣彼得堡的娘家去散散心了,雅典的小报靠这些花边新闻养活了一大批记者。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让国王陛下去向英国寻求帮助?”
那位年轻大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财政大臣把账册合上,战争大臣不再摸他的脑袋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最后还是财政大臣先开了口。
“首相,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必须请国王陛下出面。您应该清楚,破产意味着什么。”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当然清楚。破产最大的后果不是丢脸,而是从此借不到钱。一个借不到钱的希腊,跟被宣判了死刑也没什么区别。军饷发不出,公务员工资发不出,港口修不了,铁路铺不了,所谓的工业化就这么结束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去见国王。”
王宫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被侍从引进内殿的时候,希腊国王阿尔弗雷德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鹅绒褥子的大床上,身边左拥右抱着好几位衣着轻薄的美人。有人在给他剥葡萄,有人在给他捏肩,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甜腻腻的香水味。
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的脸色很不好看。国家都快亡了,国王倒是过得自在。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站在那里行了一礼。
希腊国王阿尔弗雷德倒是毫不尴尬,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撞见这种场面。他笑了笑,拍了拍手,用希腊语说了句“你们先下去吧”。几位美人便起身行礼,袅袅婷婷地退了出去。最后走的那位还回头看了首相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坐吧,首相。”阿尔弗雷德国王从床上起身,披了件丝绸睡袍,走到茶几旁,居然亲自提起茶壶给迪利扬尼斯倒了一杯茶。
这让希腊首相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有些不知所措。他跟阿尔弗雷德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国王从来都是一副懒洋洋的做派,别说亲自倒茶了,连正经坐直身子的时候都不多。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谢陛下。”他双手接过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来。
希腊国王阿尔弗雷德也坐了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首相,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那种醉生梦死的慵懒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意外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