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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的西安,天很亮,风却微凉。
清晨八点不到,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路边零星挂着的红灯笼垂着边角,被风轻轻掀动。路面干净空旷,大部分商铺还没全开,整座城市像是还没彻底从年里醒过来。
我开车行驶在路上,车窗露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一点,让人脑子清醒。
后排,唐郁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素色卫衣,头发简单扎了低马尾,脸上几乎没化妆,素颜给人干净又利落的感觉。
若梦早早坐得端正,怀里紧紧抱着自己收拾好的小书包,里面塞了她挑的绘本、全新的画笔,还有平时舍不得吃的零食。她一路上不吵不闹,眼神亮晶晶的,满心都是期待。
“舅舅,福利院的小朋友会不会喜欢我呀?”
我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轻声回:“会的,他们都会喜欢若梦。”
唐郁也回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们今天是来陪大家玩的,放松一点就好。”
车子再拐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蓝天福利院的院墙。
外墙有些年头了,漆面发白,铁门朴实厚重,院里的楼房不新,规规矩矩的几层小楼,阳台上晾着一排排统一的浅色衣物。没有花哨装饰,安静得过分。
车停稳,我们下车。
一进门,就能听见院子里细碎的说话声、小孩子轻轻走动的脚步声,他们排着队等待丁医生的团队发东西。
这里的孩子,和外面普通小孩明显有些不一样。
他们大多安静、怯懦,看人不敢直视,眼神躲闪,有人说话声音极轻,动作小心翼翼。倒是也有例外,左顾右盼的和旁边的小朋友交头接耳说话。
丁医生和他的团队已经提前到了,场地、桌椅、义诊物资全部布置妥当。看见我们进来,他只是淡淡点头,面上客气,看不出太多情绪。
今天这场公益活动,内容是心理陪伴、儿童义诊、爱心帮扶,主要针对孩童心理疏导。刚好丁医生不忙,也能趁着小孩子多,让若梦进一步稳固状态、走出创伤。
活动有条不紊开始。
唐郁和若梦很自然地融入进去,她蹲在地上,温柔的不像话,和若梦围在一群小孩中间一起画画,耐心教握笔,耐心听小孩们碎碎念念的话,不管小孩说得多无厘头,她都认真回应。
她没有端着身份架子,很喜欢这些小朋友,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一举一动都很温柔。
有了唐郁的打样,若梦也很快放开,主动把自己的画笔分给身边的小朋友,包里的东西一会儿就分了个干净,她拉着陌生小孩的手一起玩耍,脸上的笑容干净又真切。
我也陪着玩了许久,感觉一切顺利,就到门口点了根烟,靠着走廊墙壁站了许久,脑子空沉沉的,耳边热闹忽远忽近,心里一片冰凉。
窗边坐着个断腿小男孩,孤零零的在轮椅上,眼巴巴望着嬉戏的同伴,只能攥紧扶手默默看着。
另外一边有个和若梦同龄的小女孩,她面色惨白,嘴唇发青,隔几秒就止不住咳嗽,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仿佛死神就站在她的身后,等待收割她的生命。
另外一个角落里,看着七八岁的小女孩,稍有动静就往后躲闪,不敢和人对视。
还有个瘦瘦的小男孩,怀里紧紧抱着破旧布偶,两眼空洞无神,孤僻到让人心疼。
院子里的丁医生送走一组义诊的工作人员,转头看见独自发呆的我,缓步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不一起进去陪孩子玩?一个人躲在这里发呆。”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丁医生通过表情捕捉到我的想法,转而问道:“你是不是心里很可怜这些小孩?”
“有一点,这些孩子……都很悲惨。”
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挤不出多余的笑意,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融入热闹。
“看见那个小姑娘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活动教室,抬手指向角落里那个格外安静的小女孩。
就是那个看起来和若梦同岁的小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头发简单扎成两个小小的辫儿,安安静静缩在墙角。
别的孩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画画、打闹、分零食,唯独她始终孤独的坐在角落里,不抬头、不张望、不主动凑任何人的热闹。
别人递画笔给她,她就默默接过;老师分给她零食,她小声道谢,然后乖乖放在手边,从不立刻拆开;谁不小心撞到她,她也只是轻轻挪一下身子,不吵不闹,更不会撒娇哭闹。
懂事得过分,安静得死寂。
丁医生看着那个孩子,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冰冷的档案。
“这孩子叫朵朵。亲妈产后抑郁走了,父亲外出务工,后来酒驾出车祸没了。爷爷奶奶年纪太大,身体不好,走路都是问题,他们无力抚养,两岁就送进福利院了。”
我心口骤然一沉。
丁医生继续说:“从小没有父母疼爱,没人教她撒娇,没人护着她。在这里规矩多,孩子多,资源有限,她慢慢就养成了这种性格——不敢争、不敢抢、不敢麻烦别人,习惯性顺从,习惯性沉默。”
丁医生点评道:“她不是乖,是怕。我们团队和蓝天福利院建立公益项目快五年了,从她刚来的那天,我就有过接触。对她的印象深刻。”
短短几句话,听得我喉头发紧。
那一瞬间,我看着朵朵单薄的小身子,下意识就想起年少时缩在家里、日日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司酥。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懂事,一样是被生活逼着早早收起所有情绪,不敢任性,不敢奢求。
不等我缓过神,丁医生又抬手指向教室靠窗的断腿男孩。
小男孩比朵朵大一点,七八岁模样,在轮椅上坐得笔直,全程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看着格外麻木。别的孩子嬉笑打闹,他从头到尾无动于衷,像一副没有情绪的木偶。
“那个男孩叫小宇。”
丁医生的声音依旧冷静得近乎残忍。
“原生家庭家暴严重,父亲酗酒,常年打母亲、打他。母亲最后受不了,把他从四楼推了下去,自己也跳了下去,后来他被好心人救了,可就这样再也站不起来了。母亲先进了监狱,父亲后来寻衅滋事同样进去服刑,他彻底无人监护,被送到这里。”
“他刚来的第一年,不说话、不吃饭、夜里频繁惊醒大哭,极度恐惧成年人,尤其怕男性。现在看着安静,是情绪彻底麻木了,是自我保护机制关闭了感知。”
“他不敢信任任何人,也不敢期待任何温暖。”
我目光死死落在小男孩身上,指尖悄悄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