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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并不难找。
真正麻烦的是,系统不建议他们去找。
四人刚走出人生推荐中心,街边的公共水晶便亮了起来。
柔和的女声从里面传出。
“根据当前城市运行状态,建议各位暂缓前往议事厅。”
伊蕾娜停下脚步。
叶白也跟着停下。
妮可抬头看向水晶。
“为什么?”
“议事厅目前正在处理重要事务。此时前往,预计等待时间四十七分钟,并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无法立即见到市长。”
“所以?”
伊蕾娜问。
“推荐您先前往附近咖啡馆休息。”
水晶表面随即弹出一张地图。
连咖啡馆都选好了。
距离这里一百八十米。
今日特价。
购买两杯饮料还送一份小蛋糕。
伊蕾娜盯了两秒。
“蛋糕什么口味?”
叶白看向她。
“重点是不是偏了?”
“我只是问问。”
水晶立刻回答:
“今日免费赠送莓果蛋糕。”
伊蕾娜沉默了一下。
随后转过身,继续朝议事厅走。
“走吧。”
“不要蛋糕?”
“免费的东西这几天已经吃够苦头了。”
看来莱拉留下的影响短时间内确实消除不了。
公共水晶没有阻止他们。
只是当他们继续前进以后,地图上的路线自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
——您已拒绝本次建议。
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由此产生的等待时间与行程不便,请自行承担。
伊蕾娜回头。
“它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这个?”
人生推荐中心的工作人员说道:
“以前有人因为拒绝推荐以后遇到麻烦,回来投诉。”
“所以现在每次都提醒?”
“嗯。”
“拒绝吃什么也要负责,拒绝住哪也要负责,连去见个人都要负责。”
伊蕾娜想了想。
“你们这里的人每天签的确认书不会比吃的饭还多吧?”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因为某种意义上真的差不多。
议事厅位于城市中央。
一路上,伊蕾娜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年轻人站在十字路口。
左边是书店。
右边是公园。
他本来已经准备往右走了。
街边水晶却亮起。
“根据您最近七日阅读量不足,建议今日优先前往书店。”
年轻人停下。
看了看公园。
最后还是转向书店。
再往前。
一名母亲牵着孩子经过甜点店。
孩子指着橱窗里的蛋糕。
“妈妈,我想吃那个。”
母亲还没回答。
随身携带的小型推荐水晶已经亮起。
“今日糖分摄入已接近建议值,不推荐购买。”
孩子的手慢慢放下。
“那算了。”
他没有哭。
甚至已经习惯了。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有人天天这样管着你吗?”
她忽然问叶白。
“有。”
“谁?”
“老师。”
“那不一样。”
“确实。”
叶白说道:
“老师至少偶尔会被我们气得改变主意。”
系统不会。
它甚至不会生气。
只会用永远平静的声音告诉你,哪一种选择更合适。
妮可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抵达议事厅时,她才突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这样很好。”
“什么?”
“有人告诉我该选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婚约解除建议。
纸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我选学校的时候问过它,找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也问过,后来搬家也是。”
“结果怎么样?”
“都不错。”
“所以你越来越相信它?”
“嗯。”
妮可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那几次如果没听它的,会是什么样。”
当然不会知道。
没有走过的路,本来就不存在可以拿来比较的结果。
可系统会给每条路打分。
七十二。
八十五。
九十三。
久而久之,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那个没有选择的人生,真的就只值七十二分。
议事厅门口没有守卫拦他们。
有系统。
伊蕾娜刚报出名字。
接待水晶便迅速检索资料。
“灰之魔女伊蕾娜。”
“旅行魔女叶白。”
“预约状态:无。”
“来访目的?”
“见市长。”
“具体事项?”
“让他关掉重大人生决策推荐。”
水晶沉默了两秒。
“正在评估本次会面的必要性。”
伊蕾娜的眉头跳了一下。
“见个人还需要它判断有没有必要?”
工作人员小声说道:
“正常流程。”
“我开始讨厌正常流程了。”
几秒后。
结果出来。
——会面必要性:百分之四十八。
——建议提交书面申请,由相关部门审核后决定是否安排。
“审核多久?”
叶白问。
“三至五个工作日。”
“如果系统继续给全城的人发解除婚约和辞职建议呢?”
“相关部门正在处理。”
“哪个部门?”
“人生推荐中心。”
四个人一起看向那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很尴尬。
“就是我们。”
叶白点头。
“你们处理得怎么样?”
“所以我们才来找市长。”
水晶没有回答。
它显然无法处理这种首尾相连的问题。
伊蕾娜走向楼梯。
“等等。”
水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未经安排进入议事区域不符合推荐流程。”
“我知道。”
“可能影响您的城市信用评价。”
“我是旅行者。”
“可能影响未来再次入境时的服务优先级。”
“那我以后少来。”
“根据您的旅行记录,未来三年内再次经过卡伦的概率为——”
伊蕾娜回过头。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掉。”
水晶安静了。
叶白跟上来。
“威胁公共设施不太好。”
“有效就行。”
“它只是停止说话,不代表同意。”
“至少耳朵清净了。”
市长办公室在三楼。
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人阻拦。
事实上没有。
秘书甚至就坐在门外。
看见人生推荐中心的工作人员以后,只问了一句:
“还是系统的问题?”
“嗯。”
秘书露出了早就猜到的表情。
“进去吧。”
“市长愿意见我们?”
伊蕾娜有些意外。
秘书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他的秘书?”
“是。”
“那为什么不知道?”
秘书指向办公室。
“他已经两个小时没做出要不要见人的决定了。”
“……”
伊蕾娜推门。
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很大。
市长坐在桌后。
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桌上没有堆公文。
全是推荐书。
左边一张。
——建议暂时停止重大人生决策模块。
右边一张。
——立即停用可能引发短期社会波动,不推荐。
再
——继续运行将增加错误推荐数量。
旁边。
——未经充分测试直接修改系统存在技术风险。
不同部门送来的分析报告堆在一起。
最后又全部被输入推荐系统。
系统则认真计算出每一种选择可能造成的风险。
市长坐在中间。
一动不动。
伊蕾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死了吗?”
市长抬起头。
“没有。”
“那就好。”
叶白走进去。
“您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
市长揉了揉额头。
“人生推荐中心已经报告过。”
“那为什么不关?”
妮可终于忍不住。
市长看向她。
“你是?”
“今天被系统建议解除婚约的人。”
“我看过异常案例。”
“所以呢?”
“我们不能因为一部分异常就贸然停止整个系统。”
市长说得很认真。
“卡伦已经使用人生推荐系统二十八年。城市交通、教育、就业、医疗以及商业规划都有相关数据接入。”
“我们没说把整个东西炸了。”
伊蕾娜说道。
市长看向她。
“人生推荐中心提出的是暂时切断重大决策模块。”
“对。”
“可是系统评估认为,这会让未来七日居民重大决策失误率上升百分之十八。”
“怎么算出来的?”
“根据历史数据。”
“历史上关过?”
“没有。”
“那这个百分之十八哪里来的?”
市长停住。
叶白说道:
“预测。”
“是。”
“所以你因为一个预测,不愿意停止一个正在大量产生错误预测的系统?”
办公室突然安静。
市长皱起眉。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绕。
但又没办法简单反驳。
“至少我们需要确定关闭以后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怎么确定?”
伊蕾娜问。
“继续评估。”
“谁评估?”
“系统。”
伊蕾娜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市长很快也发现了问题。
但他还是没有动。
因为下一句话已经写在桌面最上面的推荐书上。
——面对复杂决策时,建议避免因情绪、外界压力做出不可逆行动。
这句话非常正确。
正确得找不出毛病。
“我认为。”
市长慢慢说道。
“还是应该谨慎。”
叶白走到桌边。
“您当市长多久了?”
“十一年。”
“这十一年遇见过系统无法处理的事情吗?”
“当然。”
“最后谁决定?”
“我。”
“怎么决定?”
市长想了想。
“召集相关人员,听取意见。”
“然后?”
“权衡利弊。”
“最后呢?”
“由我作出决定。”
“那现在有什么区别?”
市长下意识低头看向推荐书。
“现在……”
叶白伸手。
把桌面最上面的那几张纸拿起来。
翻面。
全部扣在桌上。
“现在也一样。”
市长皱眉。
“你这样会让我看不到数据。”
“您已经看过了。”
“我需要再次确认。”
“确认第几次?”
市长没有回答。
秘书站在门边。
小声说道:
“第六次。”
“……”
市长的表情有一点难看。
伊蕾娜干脆走过去,把剩下几张推荐书也翻了过去。
“现在选。”
“太草率了。”
“两个选择。”
“第一,暂时切断重大人生决策模块。”
“第二,继续让它运行。”
“风险呢?”
“你已经知道。”
“居民满意度——”
“也知道。”
“经济影响——”
“桌上写了。”
“那……”
市长找不到新的东西可以看了。
他第一次只能看着自己面前空出来的桌面。
没有分数。
没有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