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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波市，灼樱神社。
雪已经停了。屋顶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白得晃眼，屋檐角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映着天光，像一排水晶坠子。
穿过鸟居，走过铺着一层薄雪的参道，就是神社的正殿。殿门半掩，铜铃在风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声音。
绯雪跪坐在正殿的蒲团上，身上还是穿着那套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她背脊挺直如尺，双目闭合，双手执着一支御神矢，箭尖斜斜指地。
阳光透过纸窗格落进来，在她身上割成明暗分明的条带。她的影子端端正正地铺在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来了吗？”
她缓缓睁开眼，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向身后。
“好久不见，绯雪。”
景年从殿门外跨进来，鞋底在门槛外已经蹭净了雪泥。他走到绯雪身侧，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也就两日不见，不算太久。”
绯雪把御神矢横放在膝前。
“两天吗？我可是经历了数千年的轮回，差点得了失心疯。”
景年的语气很轻松。但他说完这句话，还是不由自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那些漫长的、重叠的、被撕裂又重建的人生，此刻只剩下一层很淡的余温贴在后脑勺上，凉而重。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绯雪侧过头看景年。她的眼睛很静，像雪后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没有。我既没有得到力量，也没有改变历史。我不过是得到了一些人生经验，仅此而已。”
景年望着正殿前方那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沉默片刻，他转过头，看着绯雪的侧脸：
“你呢？有找到拯救苇原的办法吗？”
绯雪摇头。她的脸上没有太多忧愁，眉目间平静得像已经接受了一切。
景年见状，也没有多问。他挺直腰背，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我能向你讨要4张黄泉符吗？”
绯雪微微一怔，转过身来，看向景年的眼睛。
黄泉符，顾名思义，是用来超度死者灵魂的，让其残响得以回归天空海。这是巫女的祓物，一般只有最亲近之人的葬礼上才会用到。
景年坦然回视绯雪的目光，声音平静：
“我的父母，还有儿时的玩伴，都死了。我曾经幻想能复活他们，但现在我不那么执着了。”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在拟态人生里，我试过用逆天之力，把他们的频率重新修复，把他们从地狱中带回来。”
景年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悄悄将手攥紧成拳，声音压低，
“从地狱归来的他们，因为我的力量而惧怕我。我们的重逢没有团圆和美好，只有猜忌和恐慌。而且他们的本源会异常流逝，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不可逆的异变。最后，他们成了非人的怪物。”
绯雪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景年，像在看一面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镜子。
“是因为方法不对？还是力量不足？”
“都不是，是他们的频率本身就不满足复活条件。”
景年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世间确实存在起死回生的奇迹，但前提是需要一种特殊频率。死者的频率必须能抵抗混沌之间的侵蚀，能无视虚质空间的干扰。只有这种特殊频率，才能跨越死亡，重回现实。而我父母和友人的频率，不在特殊之列。”
殿内安静了下来。
风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来，掀动了绯雪发梢的一角。她低下头，把膝前那柄御神矢拿起来，横在掌心上，轻轻摩挲着矢杆上的纹路。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有决心去杀死玉露姐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坚定。
景年错愕地抬起头，看向绯雪那认真的脸庞，皱了皱眉。
“忘了和你说。在我的时空里，玉露姐已经死了。”
绯雪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像初雪一样薄的笑容，
“我一直不敢面对她。身为巫女，却未能将她的残响祓净，实在惭愧。”
她低头看着御神矢，手指慢慢攥紧，
“这两天，我下定了决心要送玉露姐一程。可我心中仍抱着一丝幻想，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能拯救她。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摒弃杂念，我能坦然面对她了。”
景年盯着绯雪手中的御神矢，怜惜地叹了口气：
“这对你来说，会不会太残酷了？”
绯雪螓首轻摇，淡淡一笑。她把手伸进怀中，取出4张黄泉符，递到景年面前：
“你又何尝不是呢？”
景年伸手接过。符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触感微温。他把4张符纸小心地收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我也要像你一样，鼓起勇气面对别离。”
两人默契地互相对视。
这一瞬间，他们各自看清了对方眼底的东西，都诞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诞感。他们仿佛两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迎面碰上，发现对方鞋底也磨穿了，头发上也都结着霜。
良久，绯雪从蒲团上站起。她的巫女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荡开，像一瓣被风托起的梅花。
她看向景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我们该回去了。”
景年也站了起来，转头看向神社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你不介意再等我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