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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了,希望你能说服她。”
秧秧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景年顺着方向看去。前方是一座古朴的音乐会场,正门上方嵌着一面圆形的彩绘玻璃,玻璃上绘着琴弓与荆棘交织的图案。
秧秧握住绯雪的手,往旁边轻轻一带:
“你跟我来,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着,她拉着绯雪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绯雪没有多问,只回头看了景年一眼,目光很轻,像雪落在肩头又滑走。
景年跨上台阶,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极低的转动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会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穹顶很高,木质房梁交错成网格状,垂下一盏盏暖黄的灯。
舞台上已经摆好了乐谱架和座椅,乐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音,断断续续的音符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像散落的珠子。
他选了最靠前的一排坐席,正对舞台中央,坐了下来。
很快,音乐会开始了。
前半场是几支室内乐,琴声在木质穹顶下回旋,温暖而克制。
景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呼吸放得越来越轻。
台上的乐手们动作整齐,琴弓起落之间几乎没有声息。只有音乐自己,像一条安静的河,慢慢漫过每一个听众。
弗洛洛依旧是压轴登台。
这一次她没有带琴,而是空手走到指挥台前。她穿了一件深灰的立领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转过身面对乐队,背对着观众,缓缓抬起双臂。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她袖口擦过空气的微响。
她的手腕轻轻一沉,古典而忧郁的乐曲缓缓响起。
景年闭上眼,仔细聆听。
他不知道这些曲子里有多少是弗洛洛自己写的,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剥开一层情绪,剥到最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光亮。
一曲落幕。
掌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前几场都热烈。
弗洛洛转过身,朝台下深深鞠躬,然后和乐手们鱼贯下台。
主持人走上来,开始念诵谢幕词,声音厚重而标准。
景年闭着眼,静静等待。等掌声和谢幕词都消失了,等到整个会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气里那一点点余响。
忽然,他感受到有人停在了他面前。
他缓缓睁开眼。弗洛洛正俯着身,凑在他面前。
弗洛洛的脸离景年不到一掌,眼底还残留着谢幕时的一点水光。她压低声线,带着期盼:
“这次的乐曲怎么样?”
景年回望她,嘴角弯了弯:
“这次的音乐里,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你似乎心情不错?”
经过200多次的轮回,他早已不是那个五音不全的门外汉。那些在演唱会、音乐厅和教堂里浸透的时光,已经教会他如何从旋律的纹理中分辨情绪的走向。
“果然,只有你能听得懂我想表达的东西。”
弗洛洛直起身,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为了让乐手们演奏出我心中的完美乐章,我花了几个月时间去讲解、去磨合。好在,他们终于听懂了。”
景年看着她。她的表情明亮,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这和记忆中那个偏执的疯子,判若两人。
景年多希望弗洛洛一直保持这种秉性,这样他就能兑现对鲁诺的承诺,不必走到亲手将刀锋抵在弗洛洛颈侧的那一步。
弗洛洛见景年盯着自己看,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她不自在地捋了捋耳侧的头发:
“那个……我脸上有东西吗?”
“咳!”
景年干咳一声,把目光收回来,正色道,
“那啥……我要离开了。以后,恐怕不能再来听你的音乐会了。”
“你要去哪里?”
弗洛洛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克制地停住,
“能留下住址吗?我、我若是有新曲子,想找你提提意见。”
景年摇了摇头:
“我不属于这里,没法在这片时空常驻。”
弗洛洛的手指慢慢攥紧衣角,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再抬起头时,她的眼里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鲁诺。”
“欸?”
弗洛洛猛地瞪大双眼。
景年说出的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根细针,刺穿了某道被岁月封死的堤坝。
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直直往下掉。她死死看着景年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只挤出一句:
“你……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景年没有躲开弗洛洛的目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没有去碰弗洛洛发抖的肩膀。
“弗洛洛,你相信世上有来生吗?”
“来生?难道你……”
弗洛洛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双手捂住嘴,却依旧压不住哽咽的声音。
故乡被毁灭,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她独自活下来,连母亲的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记住镇上几个熟悉之人的名字。
鲁诺,这个名字,就在那张名单的最上面。鲁诺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她值得依靠的哥哥。
在那场灾难过后,她没有留下任何影像,没能记住鲁诺的样子。
她以为这个名字只会永远留在那个回不去的时代里。可眼前之人,也叫鲁诺,还问她相不相信来生?
“也许你忘了,但我仍记得。那年你刚毕业,我亲手为你做了一双鞋子。还拍着胸脯跟你保证,那双鞋永远穿不坏。”
景年把声音压低下来,又稳又缓。
弗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就是这双鞋,她今天还穿着它上台。她一直说不清为什么舍不得换,现在答案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了。
“也许你忘了,但我仍记得。每次陪你练琴,我都会犯困。因为一听到悲伤的音乐,我就会晕。而你,偏偏独爱伤感的曲子。”
弗洛洛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
那些安静美好的旧日时光,像被一道闸门放出来的水,轰然涌进她的胸腔。
“你真的是鲁诺吗?世上……真的有来生吗?”
她的声音颤抖而嘶哑,双眼早已被泪水冲花。
景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