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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原地坐着,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
第二日。
清晨,村落里传开了一件事:南边几个绿洲,乱了。
消息是从一个过路的驼队带来的。而驼队的人说,紫峰绿洲的百姓围了寺,道悬绿洲的寺门被人砸了,龙雀绿洲,
那边闹得最凶,几千人聚在寺门口坐了一夜。
驼队的人说得很杂,末了还加了一句:“听说,是有一伙不知来历的邪魔歪僧,在那些地方,散播什么‘佛未成佛’。
而且那里的人还都信了,纷纷跟着那些和尚们,闹事!”
听的人,一个一个都把眼睛往榕树下望。
只见,悟能坐在那里,正在给一个孩子削木陀螺。他没抬头。而削完,他则是把陀螺递给孩子,这才慢慢站起来。
“诸位。”他道,“今日我不讲故事了。”
“我要讲一件真事。”
人群一下子静了。
“南边的几个绿洲,确实是乱了。”悟能道,“可那不是乱。那里的百姓,是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他们一辈子只听过一尊佛,为什么会有人告诉他们,那尊佛没成佛。而且佛不是慈悲的吗?为什么,身为,
佛门子弟的他们,会欺压他们!压迫他们!欺凌他们!”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开口:“大和尚,寺院怎么会欺压我们!灵泉寺的僧人们从来没有过。”
悟能抬起头。
“我只能说你们是幸运的!遇到了灵泉寺!”
这一句,他是当着两千多人的面说的,这几日他一直绕着、转着、借着故事说着,说得又慢又软。今日他不绕了:
“若这里不是灵泉绿洲,你们怕是和那几处绿洲的人们一样,去闹了!毕竟,你们应该都知道,都听说过,
别的绿洲的百姓,过的是什么光景吧!”
人群先是一片骇然的静,紧接着,像滚沸的开水一般轰然炸开。
议论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裹着戈壁的热风,在老榕树的树冠底下来回冲撞。
方才开口质疑的那名汉子,早年走南闯北,听过不少别处绿洲的传闻。他嘴唇翕动几下,攥紧了手里粗糙的腰带,
率先扬声开口:
“大和尚这话不假!我早年去黑石绿洲贩盐,亲眼见过!
那边的寺里要收供奉,荒年颗粒无收,僧兵照样挨家挨户去搜粮食,把人家过冬的麦种都拿走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像是投入了一块碎石,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颤巍巍往前挪了两步,枯树皮一样的手抹了抹眼角:“我远房的闺女,嫁去到那白沙绿洲。
那边的白沙寺要征‘佛税’,每家每年要上交两匹粗布、一斗粟米。若是交不上,家里的后生就要去寺里做苦役,
开山采石,好多人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月榆绿洲!”一个年轻后生紧跟着高声接话,脸上满是愤懑,
“我跟着商队路过,那边的寺院垄断了水源,百姓想要引水浇地,先要给寺里上供,供品少了,直接断水!
地里的庄稼活活旱死,求到寺门前,只说人心不诚,是佛祖降下惩戒!”
一句句细碎的控诉接连冒出来。
这些消息,平日里大家只敢关起家门,对着自家亲人低声闲谈,不敢当众言说。
佛压在西域大地千百年,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畏惧,生怕说出口的话传出去,招来祸事。
可今日在榕树下,有悟能站在这里,先前那一段段故事早已在众人心里埋下种子,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惶恐,终于,
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连连点头,还有人想起远在别的绿洲的亲友,眼眶慢慢泛红。
“原来……别处的日子这么苦。”方才那个发问的人,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守着灵泉,有静慈方丈照看荒年放粮,
疫病送药,从来没有苛待过我们,我还以为,天下佛门皆是这般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