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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在湖南种了一季,长势不错,拿到德清试试。”
顾怀远点了点头,把豆子放回石云天掌心。
“耐旱性怎么样?德清这边秋天雨水少。”
“还没试过,所以需要你来试。”
顾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试试。”
王小虎蹲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字都插不上,索性不听了,站起来继续搬豆秸。
二小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根掰下来的玉米,剥了包叶,露出金黄色的粒,啃了一口,嚼得满嘴香。
小黑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晒太阳。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大棚那边走。
顾怀远跟在他后面。
大棚里的车厘子树苗已经长了大半年,比他刚种下的时候高了一截,枝条抽出了几根新的,叶子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可惜还没挂果。
“这是……樱桃?”顾怀远凑近了看,眼睛里有了光。
“车厘子,西洋大樱桃。”石云天说,“从上海弄来的苗子,种了一年多,看明年能不能挂果。”
顾怀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看大棚的骨架。
“江南种这个,气候是个问题,夏天太热,冬天又不够冷,蓄冷量不够,挂果难。”
“所以才扣大棚。”石云天指着头顶的油布和竹架,“夏天遮阳降温,冬天保温保湿,能调多少调多少,剩下的,看天。”
顾怀远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大棚里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弄的?”
石云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棚门口,停下来。
“顾怀远,你学农学,是为了什么?”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
“为了让人吃饱饭。”
石云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句话,他前世听过。
在大学里,在课堂上,在那些老教授的讲座里。
“学农是为了让中国人吃饱饭。”
那时候听着,觉得是口号,是情怀,是上一代人留下来的老话。
现在站在1944年的德清,站在这片试验田边上,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口号。
是命。
“那你来对地方了。”石云天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的试验田里,王小虎还在搬豆秸,二小啃着玉米,小黑追着一只蚂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顾怀远蹲在大棚里,手里捏着一片车厘子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石云天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
他想起自己前世。
也是大学生,也经历过高考,也曾在九月的校园里,抱着课本走过林荫道。
那些日子,平淡,安稳,不值一提。
但现在想起来,那是多少人拿命换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
这双手,前世敲过键盘,握过笔。
这双手,今生握过刀,开过枪,扛过炮弹,也刨过土,撒过种子,掰过玉米。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云天哥!”二小从玉米地里探出头,“吃饭了!”
石云天应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
身后,试验田里的豆秸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金黄色的豆荚在夕阳下泛着光。
顾怀远从大棚里出来,跟在石云天后面,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的鞋尖,又看了一眼石云天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忽然笑了一下。
“石云天,你以前也是学生?”
石云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感觉。”顾怀远说,“你说话的方式,看东西的眼神,不像……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算是吧。”他说。
顾怀远没有再问。
夕阳从西边的山垭口射过来,把整条田埂染成暗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豆秸堆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在晚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二小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抱着小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