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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下旬,德清的天还没彻底凉下来,午后的日头晒在身上,还是能逼出一层薄汗。
石云天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豆秸,豆荚鼓鼓囊囊的,一捏能感觉到里面豆粒的饱满。
这是他从湖南带回来的那批大豆,种下去两个多月,长势比本地品种高出一截,豆荚也多。
“云天哥!”二小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被土疙瘩绊一跤,“村口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
石云天把豆秸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么人?”
“不认识,戴着眼镜,背着个布包,说话文绉绉的,像……像以前柳老师那样的。”
石云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村口走。
王小虎从旁边的玉米地里探出头来:“云天哥,俺跟你去!”
“你先把这些豆秸抱回去,晒干了打豆子。”
王小虎应了一声,弯腰抱起豆秸,豆荚碰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尖沾着泥,走了不短的路。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看见石云天走过来,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书生气特有的从容。
“你就是石云天?”
“我是,你是?”
年轻人伸出手:“我叫顾怀远,刚从昆明过来,在西南联大读书,今年刚考上。”
石云天握住他的手。
手掌不糙,指节细长,是握笔的手。
“西南联大在昆明,你怎么跑到德清来了?”
顾怀远收回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梁先生让我带给你的。”
石云天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梁鸿达的笔迹——“小石同志,此子可信,望予安置,另,其父乃石家村旧识,名怀远,字……你见了便知。”
他抬起头,看着顾怀远。
“你爹叫什么?”
顾怀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石云天会问这个。
“顾长山。”
石云天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梁先生说让我安置你,你会什么?”
顾怀远推了推眼镜,往试验田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在联大学的是农学,作物栽培,梁先生说你在德清搞试验田,让我来跟着学。”
石云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农学…作物栽培…大学生…从昆明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前世,也是大学生,在校园里度过的那几年,图书馆、食堂、宿舍、操场,那些平淡的日常,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你考上联大,不容易吧?”石云天问。
顾怀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高中三年,苦是苦了点,但总算没白费,去年冬天日本人打到贵州,联大差点又要迁校,好在守住了,今年夏天刚考完试,梁先生就让我来找你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试验田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来吧,刚好赶上秋收,缺人手。”
顾怀远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试验田里,王小虎正抱着一捆豆秸往地头堆,看见石云天带了个生人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
“云天哥,这谁啊?”
“顾怀远,大学生,来帮忙的。”
王小虎把豆秸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伸过去。
“俺叫王小虎,你叫啥来着?”
“顾怀远。”
“怀远……这名字咋听着跟哪个古人似的?”
顾怀远笑了笑,没有解释。
石云天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豆荚,剥开,把豆粒放在掌心里。
“你在联大学过大豆栽培吗?”
“学过,品种对比、肥水管理、病虫害防治,都学过。”
“那你来看看这个品种。”石云天把手掌伸过去。
顾怀远蹲下来,从他掌心里捏起一粒豆子,凑近了看,又放在指尖捻了捻。
“这是……东北那边的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