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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走后,赵辰和奈亚在看台二层找到了两个空位。不是包厢,是普通座位,但视野不错,正对着擂台,能看到选手入口和那扇刻着双子名字的铜门。座位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扶手上还有不知道谁刻的字——“去死吧”“下注赢”“双子永远的神”。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只是浅浅划了几道。
奈亚把巨斧靠在座位旁边,斧刃朝外,寒光在烛光中闪了一下。旁边座位上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瞥了一眼巨斧,身体往另一边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腰间的钱袋。
“还有多久开始?”奈亚问。
赵辰看了看擂台正上方悬着的水晶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比赛倒计时——七分钟。一赔一点一,押十个金币赢一个,几乎等于没有。这说明庄家对双子获胜的信心,和对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来的信心差不多。
“七分钟。”赵辰说。
奈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英雄和怪兽还在搏斗,天使和恶魔还在厮杀,血和火还在往下滴。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赵辰问。
“床板是歪的。”奈亚说,“我跟你说过了。”
“你可以打地铺。”
“地上有蟑螂。”
赵辰没有再说话。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面具在烛光中晃来晃去,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花海。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用手势比划下注的金额,有人已经喝得半醉,靠在座位上打着呼噜。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香水、汗水、酒精、烤肉、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侍者端着托盘在座位之间穿梭,托盘上放着酒杯和冒着热气的肉串,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侧身、弯腰、闪避,像在跳一支排练了无数遍的舞。
赵辰注意到,看台第一层靠近擂台的位置,坐着几个没有戴面具的人。他们的穿着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坐姿很放松,不像那些戴面具的权贵那样端着架子。他们的手上都有老茧,有的人脸上有疤,有的人耳朵缺了一块。他们是打手,可能是其他竞技场的选手,也可能是某个势力的护卫。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比赛,是为了看对手。
“倒计时三分钟。”水晶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主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在低吼。
看台上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两分钟。”
又小了一些。
“一分钟。”
安静了。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酒杯碰撞的声音停了,肉串咀嚼的声音停了,低声交谈的声音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擂台,看着那扇选手入口的门。几百双眼睛,几百个面具,几百道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从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血骨竞技场。”
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像训练过一样。
“今晚的压轴赛,想必大家已经等了很久了。”主持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是职业的,和金斯的笑一样,精准,但没有温度,“四十七连胜,从未败北,血骨竞技场的骄傲,无数挑战者的噩梦——”
他顿了一下。
“双子——厄拉!尼拉!”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疯狂和崇拜的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把手里的酒杯举过头顶,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双子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喊的是哪个根本听不清,因为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厚厚的、震动耳膜的墙。
那扇包着铜皮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和之前一样,分列左右。然后是那盏水晶灯的光,从门口涌进去,把门里面的黑暗切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是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晃了一下。
厄拉和尼拉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们走路的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脚步很轻,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她们的紫色瞳孔在烛光中很亮,但没有任何表情,像两颗打磨好的宝石,镶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她们走到擂台边上,没有用台阶。两个人同时跳起来,身体轻盈得像两片羽毛,落在擂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的紧身衣在烛光中没有任何反光,像把光都吸进去了。红色的腰带在腿侧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像两条垂死的蛇。
全场再次沸腾。
双子站在擂台中央,背靠背,银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她们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任何互动。就那样站着,像两尊雕像,像两把插在雪地里的剑,冰冷,锋利,拒人千里。
但观众不在乎。观众要的不是互动,是胜利。四十七场连胜,每一场都是碾压,每一场都把对手打得爬不起来。这就够了。在这个地下世界里,胜利就是一切。姿态?表情?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下注的人赢钱。
“她们的对手——”主持人的声音拉长了,像是在卖关子,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对手是谁,“今晚的挑战者——从北方来的猛兽,二十三胜十五负,十一次KO,外号‘屠夫’的——奥古!”
看台另一侧的选手入口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高,是宽。那人比普通人矮了半个头,但肩膀的宽度是普通人的两倍,手臂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拳头上缠着发黄的绷带,绷带的末端拖在地上,像两条尾巴。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疤是凸起来的,粉红色的,把半张脸分成两半。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穿什么像样的衣服,只穿了一条短裤,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和肚子。
他走上擂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擂台的地板在颤抖,铁链围栏在晃动。他走到擂台中央,双拳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屠夫!屠夫!屠夫!”有人喊他的名字,但喊的人不多,声音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被另一边“双子!双子!”的声浪盖过去了。
裁判走上擂台,把两个人叫到中间。厄拉和尼拉并肩站着,屠夫站在她们对面,三个人之间的身高差看起来很滑稽——屠夫比双子矮了大半个头,但宽度几乎是两个人的总和。
裁判说了什么,赵辰没听清,因为距离太远,而且观众太吵。但他从屠夫的表情能猜出来——裁判在说规则,不能戳眼睛,不能踢裆,不能咬人,倒地之后不能再打。屠夫点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双子,像一头被饿了三天终于放出笼子的野兽。
厄拉和尼拉没有看他。
她们在看不远处,在看台上,在看着某个方向。
赵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们在看这边。不是看整个看台,是看他和奈亚坐着的这个位置。紫色的瞳孔,四颗,隔着几百个人的头顶,隔着烛光和阴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又是那种眼神。空洞的,冰冷的,像在看石头,像在看灰尘。
赵辰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奈亚也注意到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她们又看我们了。”奈亚说。
“嗯。”
“什么意思?挑衅?”
“不知道。”
奈亚啧了一声,把目光从双胞胎身上移开,落在擂台边的屠夫身上。
“那个大块头,撑不过三分钟。”
赵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的站姿。”奈亚说,“重心太靠前了,全是进攻的架势,没有防守。这种人在战场上死得最快。你冲上去,一拳打在对方脸上,自己也露出空档,然后对方一拳打在你要害上,你就倒了。他打了二十三胜,靠的是体重和力量,不是技术。双子打了四十七场,什么类型的对手没见过?这种蛮力型的,她们见一个灭一个。”
赵辰没有接话。奈亚说的没错,但他看到的更多。屠夫的问题不只是站姿,是呼吸。他的呼吸太急了,心脏跳得太快了,肾上腺素已经在血管里烧起来了。他现在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力量会变大,痛感会变弱,但判断力会下降,反应会变慢。面对经验丰富的对手,这种状态等于自杀。
裁判退下了擂台。铁链围栏的门关上了。水晶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铃声响了。
战斗开始。
屠夫第一时间冲了出去。不是走过去,是冲,像一头被松开缰绳的公牛,每一步都踩得擂台砰砰响。他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尼拉,站在擂台右侧的那个,因为厄拉在左边,离他远了半步。
他的右拳从腰间抡出去,带着全身的重量和速度,拳头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音。
尼拉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拳风中被吹得向后飘起,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拳头。
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是侧身。幅度不大,可能只有一掌的宽度,但就是那一掌的宽度,屠夫的拳头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连衣服都没碰到。屠夫的重心本来就在前面,这一拳又用尽了全力,打空之后整个人往前栽,脚下踉跄了两步。
尼拉没有追击。她只是侧了一下身,然后站在那里,紫色的瞳孔看着屠夫的后背,像在看一只撞上玻璃窗的飞虫。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欢呼。不是为尼拉的技术欢呼,是为“双子躲开了”这件事情本身欢呼。在这些人眼里,双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躲开是英明,不躲开是自信,打中是实力,打不中是策略。四十七场连胜带来的不只是名气,是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屠夫稳住身体,转过身,脸上有一丝错愕。他不怕对手还手,怕的是对手不还手。不还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需要还手。你打了她一拳,她躲开了,连动都没怎么动,你连她的汗毛都没碰到。这仗怎么打?
他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这次不是单拳,是左右连击,左拳打头,右拳打胸,一拳接一拳,像打桩机一样。
尼拉又动了。这次不是侧身,是后退。脚步很轻,很快,每退一步,屠夫的拳头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距离,像隔了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纸。她退了五步,屠夫打了十二拳,一拳都没碰到。
然后她停了。
屠夫的第十三次拳挥出去的时候,尼拉没有退,没有侧,而是抬起右手,用手掌接住了他的拳头。
不是挡,是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屠夫的拳头砸在她掌心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她握住了。
屠夫愣了一下。他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抽不动。那只纤细的、白皙的、看起来一折就断的手,像一把铁钳,把他的拳头锁住了。
尼拉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松开了手。
屠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有一道红印,是尼拉的手指留下的。那道红印不深,但很清晰,像被烙上去的。
“她在戏弄他。”奈亚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屑,“明明一拳就能解决,非要玩。玩也玩得不好看,就是躲、接、放,连反击都没有。这叫打架?这叫猫逗老鼠。”
赵辰没有说话。他还在看尼拉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很亮,但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不是在享受战斗,不是在戏弄对手,她只是在——完成任务。就像一个人上班打卡,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下班。没有激情,没有乐趣,什么都没有。
“该厄拉了。”赵辰说。
话音刚落,屠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一块碎掉的护齿,可能是刚才被尼拉接住拳头的时候从嘴里掉出来的。他把它扔到一边,然后猛地转向左侧,朝厄拉扑了过去。
因为他意识到,尼拉那边他打不进去,那就换一个试试。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打法应该也差不多吧?躲来躲去,接来接去,反正不还手。那他就不客气了。
他扑向厄拉的时候,比刚才更猛。他知道自己打不中尼拉,但也许厄拉的反应会慢一点?也许双子并不是完全一样的?也许他能抓住什么破绽?
他扑到了厄拉面前。
厄拉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紫色的瞳孔看着屠夫的眼睛。
屠夫的拳头挥出去的时候,厄拉也动了。不是躲,不是接,是迎上去。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右肩顶在屠夫的胸口,然后猛地一拧。
屠夫的身体飞了起来。
是真的飞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仰,像被一辆看不见的马车撞了。他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擂台的地板在他身下凹陷了一块,铁链围栏哗啦啦地响。
厄拉站在原地,拍了拍右肩上的灰,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屠夫趴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裁判走过去,蹲下来,抓住屠夫的手腕,举起来,松开。手臂落在地上,没有反应。裁判又举起来,松开,还是没反应。裁判站起来,做了一个结束的手势。
“KO——”主持人的声音拉得很长,“胜者——双子——厄拉——尼拉——”
全场沸腾了。
不是那种渐进的沸腾,是瞬间的,像有人在看台上点了一把火。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尖叫,同时鼓掌,同时把手里的东西扔向空中。酒杯、手帕、帽子、赌票——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烛光中飞舞,像一群被惊起的鸟。
“双子!双子!双子!”喊声整齐得不像话,像排练过的。几百个人喊着同一个词,音量震得穹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厄拉和尼拉站在擂台中央,背靠背,和开场时一模一样。她们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任何互动。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紫色的瞳孔在烛光中亮着,但什么东西都没有装进去。
然后,她们又看了过来。
不是看整个看台,是看赵辰和奈亚坐着的位置。四颗紫色的瞳孔,隔着狂欢的人群,隔着飞舞的酒杯和手帕,直直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