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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菲鲁亚斯到卡塔尼斯,骑马要五天,走路要十天。赵辰和奈亚没有马,也不想租。租马需要去城外的驿站,驿站人多,人多就意味着有人会问“你们去哪”“去干嘛”“为什么要去”。赵辰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奈亚更不想。
所以他们走路。
沿着荒原往北,穿过那片被战火烧过的土地,走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两个人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河床底部的泥已经干成了龟裂的块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
赵辰走在前面,修罗剑挂在背后,脚步不快不慢。奈亚走在他左边,巨斧扛在肩膀上,橙黑色的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发梢的火星时不时飘出来,落在干枯的芦苇上,烧出几个小小的黑洞。
“你走那么快干嘛?”奈亚说,“又不赶时间。”
“赶。”
“赶什么?”
赵辰没有回答。
奈亚翻了个白眼,加快了脚步,跟上来和他并排走。
“你是怕卡塔尼斯那边出事?”她问。
“不是怕。”赵辰说,“是有可能。”
“有可能就是怕。”
赵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芦苇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下雨了。有几只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看到人来,嗖的一下钻进了石缝里。
赵辰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水。葫芦是艾娜尔给他装的,里面不是水,是吉尔利斯煮的草药汤,凉了之后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喝下去之后灵枢会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要不要歇一会儿?”赵辰问。
奈亚把巨斧从肩膀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插,斧刃没进土里半尺深,稳稳地立住了。她盘腿坐在树荫下,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你刚才说,不赶时间的是你,现在要歇的也是你。”赵辰说。
“我是陪你歇。”奈亚说,“你不喝汤吗?”
赵辰又喝了一口,把葫芦递给她。奈亚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皱起眉头。
“苦的。”
“嗯。”
“你不怕苦?”
“习惯了。”
奈亚把葫芦还给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稀稀拉拉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额前短鬼角在光线下折出琥珀色的流光,像两颗不太亮的星星。
“赵辰。”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行了?”
赵辰正在拧葫芦的盖子,手停了一下。
“什么不行了?”
“就是……”奈亚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看啊。莉亚有珂蕾尔,练的是冰系法则,什么绝对零度、镜像真实,听起来就很厉害。紫冥有空间切割,能把人从空间里剥离出去,那玩意儿听着就不讲道理。格雷兹有龙血,觉醒了之后能变成龙人,厄卡蕾尔说他潜力大得很。扎克斯虽然人讨厌,但他的光辉审判确实有两把刷子。桑卓斯的盾能连着大地,莱尔的谎言领域能改写记忆,娜蒂能解析魔法——连赵汐都有个未央,能定格时间。”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被斧柄磨出来的疤,白色的,凸起来一条。
“我呢?”她说,“我就是砍。用力砍,拼命砍,砍不动就换更大的力气砍。以前觉得够了,反正敌人砍死就行。但现在——”她抬起头,看着赵辰,“现在我觉得不够了。”
赵辰把葫芦的盖子拧紧,放在身边。
“怎么不够了?”
“格雷兹跟我打,他站着让我砍,我砍了半天,他的龙鳞只是裂了几道缝。莉亚跟我打,她把霜穹镜一横,我的斧头砍上去就被冻住了,拔都拔不出来。紫冥更不用说了,我连她的影子都摸不到。”奈亚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我现在的战斗方式,对付普通敌人还行,对付刑主?我连他们的护盾都破不了。”
赵辰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行了?”
“不是不行。”奈亚说,“是不知道怎么行了。”
风吹过来,把灌木丛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奈亚的头发上,她没注意到。鬼角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发梢的火星飘出来,把那片枯叶烧成了灰烬,灰烬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跟别人不一样。”赵辰说。
“哪里不一样?”
“你的路,别人走不了。”
奈亚看着他,橙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不解。
赵辰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光斑。
“莉亚的路是冰系法则,那需要天赋,需要灵枢的属性和她完美匹配。紫冥的路是空间切割,那需要极致的冷静和精准,她的性格天生适合那个方向。格雷兹的路是龙血觉醒,他体内流着龙族的血,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扎克斯、桑卓斯、莱尔、娜蒂,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生的优势,顺着那条路走就行了。”
他转过头,看着奈亚。
“你呢,你没有那种天生的东西。你的战斗方式是你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一斧一斧砍出来的。你没有法则,没有血统,没有天赋异禀的灵枢属性。你就是靠蛮力,靠本能,靠那种‘我不想输’的倔强。这条路是别人走不了的,因为他们没有你那种倔强。”
奈亚愣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赵辰说。
“听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没人夸过你。”
奈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确实没人夸过她。不是因为她不强,是因为她太强了。从第四位面到第一位面,从鬼人族的战场到菲鲁亚斯的城墙,所有人看到她都是“小心那个拿斧头的”,没有人会说“你打得很漂亮”。因为她的战斗方式一点都不漂亮,就是砍,就是砸,就是把自己扔进敌人堆里,然后杀出一条血路。
“你刚才说,我的路别人走不了。”奈亚说,“那我的路能走到刑主面前吗?”
赵辰看着她的眼睛。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赵辰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紫得发黑,像一条快要裂开的伤口。
“我不知道你的路能走到哪里。”赵辰说,“但我知道,你的路还没走完。你现在的迷茫,不是因为你的路到了尽头,是因为你的路在拐弯。你以前走的是直路,一眼能看到头,所以你走得很快,很猛,很有信心。现在路拐了,你看不到前面了,所以你慌了。”
奈亚盯着他掌心的纹路,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一直都会。”赵辰把手收回去,“只是平时懒得说。”
奈亚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狂放的笑,是那种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虎牙露出来,但笑得很克制,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她说。
“嗯。”
“明明自己也是一堆问题,还有空来开导我。”
“你不是也一样。”赵辰说,“明明自己也没搞明白,还跑来跟我去卡塔尼斯。”
奈亚的笑又大了一些,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干涸的河床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芦苇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行吧。”奈亚站起来,把巨斧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膀上,“反正我来都来了,你也不能把我赶回去。走不走?”
赵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葫芦挂回腰间。
“走。”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床往北走。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拉长。芦苇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根细长的针,扎在干裂的泥土里。
走了一会儿,奈亚又开口了。
“赵辰。”
“嗯。”
“你掌心的那道纹路,到底怎么回事?”
赵辰沉默了几步。
“不知道。”他说。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赵辰说,“只知道它在长。从那天晚上之后,每天都在长。大概一毫米?可能不到。”
“会疼吗?”
“不疼。”
“烫吗?”
“烫。”
奈亚伸出手,拉住赵辰的右手,掰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然后松开,把手缩回去。
“确实烫。”她说,“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继续用?”
“万不得已的时候。”
“你每次都说万不得已。”奈亚说,“然后每次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万不得已’的定义权在你手里,你觉得什么时候算万不得已,什么时候就算。所以你其实是想用就用。”
赵辰没有反驳。
“你这样不行。”奈亚说,“你把自己烧没了,谁来守菲鲁亚斯?谁来救你妹妹?谁来看着艾娜尔的手?谁来……”
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