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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自责之念开口了。
那会儿秦凡正给灵狐梳毛。他从根须上掰了根细枝下来,把一头咬软了当刷子使,顺着狐狸第九尾的毛流往下捋。灵狐舒服得直哼哼,第九尾松得比前几天更开,深灰色光层虚虚地笼着,里面那团蜷着的人形已经改成了坐姿,抱着膝盖,脑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秦凡刷到第七下的时候,那团人形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我不自责,那我还能拿什么来记住她?”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就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问完自己也觉得问了白问的疲惫。像一个人坐在井底问上面的人“今天下雨了吗”,问的时候就知道没人会回答。
秦凡手里的细枝停住了。灵狐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尾巴里那团东西,耳朵转了转。
“你终于肯说话了。”秦凡把细枝放下。
自责之念没接这个话茬。它坐在深灰色光层里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轮廓比前几天清晰了一点,能看出眉眼的位置了,但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省力气。“我问的问题,你能答吗?”
“你先说说,为什么觉得不自责就记不住她?”
自责之念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试过。”它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不甘和愤怨在外面闹腾的时候,我试过不去想那些事。放松,往后靠,别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试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发现我想不起她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秦凡看了一眼林雪。林雪蹲在旁边,手搭在灵狐背上,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头在狐狸毛里攥了一下。
“后来我又把担子捡回来了。”自责之念继续说,“捡回来之后,那些细节慢慢又回来了。衣服的颜色、走路的姿势、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所以我不能松。松了就忘。忘了就没了。”
秦凡把手札翻到空白页,提笔把这句记下来,然后转头朝南宫翎伸出手:“把记录玉简给我,第七卷到第九卷。”
南宫翎从储物格里摸出三枚玉简递过来。秦凡把玉简贴在金色网络上,灵识往里一灌,玉简里存的东西开始往外走,被金色网络滤了一道,转成意念流送进灵狐第九尾的光层里。
自责之念睁眼了。
“你听一段东西。”秦凡说。
金色网络把林雪上回通过第八尾传出来的那段话原样转播了进去。林雪的嗓音从光层里透出来,比上次更清楚,因为金色网络给加了传导增益,每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凡。那些自责不是你的错。是我选择站在那里的。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怕我消失。”
自责之念的轮廓在听到第三句的时候动了。
它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了,两条胳膊垂下来搭在膝盖上。听完最后一句,它整个人形轮廓的边缘往外鼓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明确是往外鼓,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松了半截。之前那些蜷着的、缩着的地方都松了,肩膀塌下来,腰背弯了一点,整个人从“戒备”变成了“坐着在听”。
“这话谁说的?”它问。
“她本人。残魂借道传出来的,但话是她自己想说的,一字没改。”
自责之念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如果……她真的不怪我……那我能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吗?”
秦凡转头看林雪。
林雪站起来,走到灵狐旁边蹲下,把脸凑到第九尾的光层外面。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往里探,就蹲在那儿让自责之念看。
自责之念隔着光层看了很久。秦凡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光层从外面往里看是灰蒙蒙一片,从里面往外看应该清楚一些,但也不会太清楚。自责之念看了大约十几息,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隔着光层朝林雪的方向伸了伸。伸到光层边缘就停住了,没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