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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影。
秦凡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转了一下。棺我的站位、朝向、乃至灵体边缘那层淡银色的辉光，全都没有因为身后多了一个人而发生任何偏移。一个被封印了那么久的存在，对突然出现在背后的陌生人连最基本的戒备姿态都不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早就知道对方会来，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来的是谁。
“外面那个，”秦凡把手从外壁上收回来，能量循环已经跑顺了，不需要他一直贴着，“是冲不甘之念来的。你刚才说你知道。”
“我知道它为什么来。”棺我转过身，面朝对话空间内部，灰白色的瞳孔在中央那道圆形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浅淡，“不甘之念散出去的那些碎片，在外面游荡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些碎片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方向感’。它们知道本体在哪儿，也知道本体被关在哪儿。以前进不来，是因为没有一条路。”
“现在有了。”南宫翎的声音从北侧传来。她没走远，或者说根本没打算走远，只是退到了根须节点的边缘靠着一根粗壮的侧根，双臂抱胸，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姿态。林雪站在她旁边，灵狐蹲在林雪脚背上，九条尾巴垂下来把林雪的脚踝围了一圈。
“对话空间是一条路。”棺我点头，“但路开了，不等于所有碎片都敢走。敢走的那一片，一定是所有碎片里最不甘心的那一片。”
秦凡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最不甘心的那一片，也是最难说话的。”
棺我没有回答，但他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内，对准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秦凡见过棺我出手，见过棺我释放能量，见过棺我的灵体在战斗中被打散又重聚。但棺我从来没有做过接下来这个动作——他的手指陷进了自己的灵体表层，像把手伸进一池静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然后缓缓往两边拨开。
灵体的外层被他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淡银色的辉光从裂口中涌出来，不刺眼，但浓度极高，像被压缩了很多倍的月光忽然松了绑。秦凡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棺我的灵体内部跟外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外面是均匀的淡银色，内里却是层层叠叠的、密度不一的银色环带，一圈套一圈，每一圈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慢旋转。最核心的位置，秦凡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轮廓，棺我的手就已经重新合拢了灵体表层。
但那一瞬间的开放已经足够。
对话空间的中央，圆形光晕的正上方，空气开始扭动。银灰色光丝阵列最先反应，那些被灵狐推偏了一度的丝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整体往前倾了半寸，然后弹回来，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嗡鸣。紧接着，灵狐的第九条尾巴绷直了。深灰色的光从尾尖成束地射出去，打在空间外壁上，没有穿透，而是沿着外壁铺开，像一层滤网。
一片碎片从滤网的中心挤了出来。
说“挤”不太准确。秦凡看得清楚，那片碎片在灵狐的深灰色光里挣扎了至少三息。它想出来，但灵狐的光在筛它，像淘金的时候用水冲沙子，轻的冲走，重的留下。三息之后，灵狐的尾巴尖往下一压，深灰色光骤然收束，那片碎片终于通过了滤网。
它落进对话空间内部的时候，先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灰白色雾团，比棺我的灵体颜色浅，质感也更粗糙，边缘像被撕过的纸。但雾团落地之后不到两息，就开始往中间收拢，拉长，成形。手脚从雾团里伸出来，躯干拔高，头颅浮起。
人形轮廓。
五官还是一片模糊，但身体的姿态已经很明确了——它站在棺我对面，不远不近，恰好踩在圆形光晕的边缘上，一步都不多迈。
“你终于愿意听我们说话了。”
碎片开口了。声音说不上好听，沙哑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闷，像一块石头在河底滚了太远的路，棱角磨没了，剩下的全是沉。但它说“我们”的时候，那个词咬得格外清楚，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剥下来递给棺我看。
“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棺我没有动。
秦凡站在空间外面，手掌重新贴上了外壁，感受着能量循环在碎片进入之后发生的变化。银灰色光丝的负载加重了，但偏转的角度没有变，意念流从棺我那一侧出来，经过圆形光晕的上方，再流向碎片，路线清清楚楚。灵狐推的那一度，确实是在给对话加一道“先经过见证台”的规矩。
碎片站在光晕边缘，模糊的面部忽然动了一下。
秦凡先是以为它在调整五官的清晰度，这种事对灵体来说不稀奇。但那张脸在几息之内迅速凝聚出了具体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的线条一根接一根地落定，快得像有人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飞速勾线。
然后秦凡看清了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是他现在的脸。眉眼的轮廓比他如今的样子要年轻一些，下颌的线条还没有被后来那些事磨出那么硬的棱角，是秦凡记忆里自己很多年前的模样。但眉心有一处不同，那里本该亮着一道金色的印记，和秦凡此刻眉心的印记位置一模一样，但碎片脸上那道印记是暗的，灰扑扑的，像一盏忘了加油的灯，形状还在，光没了。
南宫翎在北侧动了一下。秦凡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她脚底蹭过根须表面那一声轻微的摩擦。
林雪的声音先响起来：“秦凡。”
“看见了。”秦凡说。
碎片的视线越过棺我，落在了秦凡身上。它用秦凡年轻时候的脸看着秦凡现在的脸，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不喜欢这张脸。”它说，语气里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平平地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