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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人点头。他跟在沈渭身边大半年,已经习惯了。沈先生从来不说杀了多少人,他说淘汰了多少样本。诡异的是,他越是温和,越是逻辑自洽,那些蜷在阴影里的红瞳战士就越安静。他们不怕子弹,不怕感染体,不怕破晓——但他们怕沈渭的微笑。因为那微笑的意思是:你们活着,是投资;你们死了,是折旧。两者,他都不在乎。
沈渭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末世里,干净的温水,也是一种权力。
下一步。靳把话题拉回来。
沈渭放下杯子,重新面对那张被指甲划出白痕的作战图。高建波,他念出这个名字,侦查线有多远?
侦察一连已抵近外围,疤脸说,动作很小心,但我们的外围哨点发现了两架无人机——约三百米,夜间飞行,带了热像。他们应该在数我们的人头。
数出来了吗?
普通红瞳密度已经暴露,但进化体数量,他们没有精确数据。
沈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纸面。让他们数。数得越清楚,越不敢动。李长空这个人我研究过——稳,太稳了。稳到宁可错过战机,也不冒进。他刚刚挨了一顿重锤,三十六换了他不知多少个——但他不知道我们折损的只是炮灰。他会以为我们还有大量的预备队,所以他更不敢动。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西山的位置: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修篱笆。把防御半径翻倍,狙击组三班倒,来一个防一个——他以为这就是防守。
不是吗?疤脸男人问。
最好的防守,是攻。沈渭收回手,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有多少进化体,还有多厚的壳。所以他会高估我们,也会低估自己。两种情绪叠在一起,就是——瘫。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拔开笔帽。那是一只支与末世前他做实验记录时用的那支笔一样,笔身上还贴着褪色的条码标签。他用笔尖,在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杠。不是叉。是杠——像在试卷上划掉一个错误答案。
以往每次突袭军方据点,对方至少折两位数。按这个经验推,西山现在,至少伤筋动骨。再加上他们本来物资就紧张,这一轮火力全开——他敲了敲图上西山的位置,那口气,已经泄了一半。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息:那下一波,什么时候?
沈渭把笔盖合上,放回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彻底凉了,他没再皱眉,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不急。
他走到冷库门边,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夜色。北郊的夜很静,只有发电机有规律的低鸣,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伪装网下沉沉地跳。
西山现在,绷着一根弦。那晚我们扑了一回,他们肯定在等第二回——日夜绷着,夜里不敢熄灯,白天不敢松懈。一根弦,绷得越久,越容易断——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累。
他转身,走到那排蜷在阴影里的红瞳战士面前。他们的红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像被压在灰烬下的火星。沈渭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疤脸男人都以为他要追加什么训示。
但他只是弯下腰,拍了拍那个最先被他托起下巴的年轻人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即将上赛道的赛犬。
五天。他说,声音很轻,五天之后,你们的任务不是冲——是看。看进化体怎么收这一局。看完,你们就是下一批进化体。
他直起身,走回作战图前,不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靳:所以不是现在。让他们绷着。五天后,等那根弦锈了、疲了——我们再动。
五天后,他重新走到作战图前,拿起红笔,这一次,他在北郊冷链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直指西山,不是试探,是摘果子。直取指挥部,把李长空,从壳里拽出来。
疤脸男人看着那支箭头,沉默了片刻:沈先生,假设——只是假设——他们主动来攻呢?高建波的侦察一连已经在摸咱们的底了。
沈渭把笔放下,转头看靳,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一点不加修饰的轻蔑:高建波是个侦察兵,不是突击手。李长空是防御型,不是进攻型。给他们一百把破晓,他们也用不上。因为他们怕——怕再折一批人。怕子弹打完了、药剂用尽了、下一波感染潮压过来的时候,连防守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一道道细的影。
西山是靠一口气撑着的。那口气,就是我们守得住。三十六条命换的,不只是数据——是那口气。他们的坟头,会日日夜夜卡着李长空的嗓子眼,让他每做一个决定,都先想一想:这一回,又会死几个?
他转回来,看着靳。
一个打仗先算伤亡的指挥官,已经输了。
冷库外,夜色愈浓。
沈渭站在车前,拉开车门。靳跟在身后,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沈先生,小队的尸体还在西山手里。万一被他们...。
沈渭停住,没回头。
他们应该没有那个能力!这可是我多年的杰作!。
沈渭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
沈渭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发动机低吼,车队缓缓驶出冷库,重新融入北郊的夜色。冷库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红瞳重新封进黑暗,把那个被红笔划了一道杠的封进沉默。他从后窗望着北郊退去的废墟——断裂的高架桥、倾覆的货车、被藤蔓吞噬的加油站。末世三年了,这些景象他早已看腻。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是地图上那些还没有被方舟划掉的据点名称。
而,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他拧开保温杯——还剩一口,彻底凉了。他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这条废弃辅路,五天后他会原样回来,带着更多的红瞳,和一张早就标好了每一个突入点的进攻图。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就像他从不怀疑,自然选择最终会选择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不是因为三十六换了他推测中的两位数伤亡——那只是数字。是因为他看透了西山的本质:一群因为怕死人而不敢进攻的幸存者,和一群不在乎死人的进攻者。哪种会赢,他从四十岁那年开始就知道答案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亮下,西山据点的作战室里,有一个人正把三份证据叠在同一张图上。那个人和他一样,也在算。只是算的不是防守——是怎么摘掉他这只北郊的果子。
而那个被他划了一道红杠的两个字,正被另一个人的笔尖,改成了一道直指北郊的箭头。
两道箭头上,各有一个靶心。一个以为靶心上没人。一个正在擦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