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窝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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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驶入北郊冷链物流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熄了灯,沿着废弃辅路鱼贯而入,轮胎碾过碎玻璃和枯枝,发出细碎的、被刻意压低的破裂声。伪装网下,冷库的铁门被两个红瞳战士无声拉开,车滑进去,门又无声合上——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一池墨。北郊这片废弃的冷链物流中心,末世前是华东最大的肉类中转仓,零下十八度的冷库能存三千吨。如今肉烂了,冷库空了,但那层厚重的保温夹层还在——把里头的声、光、热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一片废墟;从里面看,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的、有着十几双红瞳和一个冷酷大脑的,活的巢。

冷库深处的应急灯幽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与柴油发电机混合的、甜腻而刺鼻的气味。阴影里,十数双红色的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像一排埋在暗处的炭。副驾驶的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先踩下来,落在冷库的水泥地上。

皮鞋的主人是个四十八九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风衣,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眼睛。他站定,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个习惯。

沈先生。疤脸男人上前一步,微微颔首。他眉间那道旧疤在应急灯下泛着青白,语气恭敬,但腰没弯到底。

沈渭把手帕叠回原样,塞回兜里,目光越过他,缓缓扫过冷库角落那排蜷着的红瞳战士,像在验收一批刚刚入库的货物。

折了多少?

三十六。一个没回来。疤脸男人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渭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惋惜,像听到一个仓库盘点数字。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红瞳战士面前——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活体时眼瞳赤红,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被拴住的猎犬。沈渭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托起他的下巴,转过来,对着灯端详了片刻。

改造得不错。他松开手,又用手帕擦了擦指腹,沿着那排红瞳战士缓缓踱步,皮鞋敲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掐着同一个节奏。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冷库里,把每一道呼吸都压了下去。

你们可能觉得,三十六个人出去,一个没回来,是败了。他停在一个女红瞳战士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镜片后的眼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那是因为你们把命,当成了命。

他直起身,声音忽然拔了半度,落到每个人耳中不轻不重,像讲课的老师敲了一下黑板:三十六人,不是去送死。是去——试。试西山据点的反应时间,试他们的火力密度,试他们的指挥链有多快。三十六人全军覆没,只能说明一件事:西山的火力,被我们逼出来了。他们有多少枪、多少狙击手、预备队调动要几分钟——这些,值不值三十六条命?

沉默。冷库里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说实话。沈渭的声音依旧温和。

疤脸男人第一个开口。然后,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阴影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低沉的附和——值,沈先生。

沈渭点了点头,踱回作战图前,不再看那些红瞳战士,仿佛他们在他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归档、编号、列入可用资产的栏目里。他没有再问任何人你觉得亏不亏——那个问题,他自己已经答过了,多问一次就是废话。而沈渭,不说废话。

疤脸男人跟上来,递过一份手写的汇报。只有两页,是方舟外围哨点根据弹道轨迹、爆炸声波和通讯截获拼出来的粗略数据:西山据点的火力密度、反应时间、狙击组活动半径——每一条都是从那三十六人的死里,反推出来的。

沈渭翻开,指尖在火力密度那一栏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按以往的经验,这种三路突袭,军方据点至少折两位数。具体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够他们疼一阵子了。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沿着几行数据往下移。那是从爆破声、枪声频率和无线电截获里推算出的西山火力密度——每小时破晓射击频次、狙击点位变更间隔、预备队从集结到投入的时间窗口。沈渭像看财报一样逐行扫过,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满意,是确认。

火力密度比三个月前高了四成。说明他们的军工产能在往上走——破晓。他顿了顿,但也恰恰说明,他们被逼急了。正常防守不会这么打。只有被打疼了,才会不要钱一样撒弹药。

他合上汇报,递给靳:三十六换这个数据,不亏。但下一波不能这么换——下一波是进化体的事。这批红瞳,只负责在出发前把状态调到最佳。告诉他们,五天。

他顿了顿,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头领最后传回的半截通讯记录。他看了片刻,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她比我想象的,有趣——这是头领说的最后一句?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多说了一句废话。沈渭把汇报合上,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分析,战场上,多说一句,就是一具尸体。进化体,不该有好奇心。他把眼镜摘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用衣袖擦掉边缘的雾气,这一点,你比他强。

疤脸男人颔首。沈渭说的是实话——靳从不多说,但有时候沈渭希望他能多说一句。一个只执行不追问的副手,是最好的工具,也是最危险的盲区。不过此刻,他不打算深究。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训练的事,进度怎么样?

新一批红瞳的神经适应性训练,还需两天。进化体级别的那三个——疤脸男人顿了顿,有一个,还不太稳。

不稳到什么程度?

注射第三阶段后,瞳孔持续红变超过七十二小时,伴有间歇性肌肉痉挛。按标准,算是——

次品。沈渭替他说完,先留着。五天后如果还没稳定,淘汰掉。进化体不缺这一个,但时间缺——我不能带一个间歇性痉挛的进化体去摘果子。

冷库外的办公室里,沈渭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保温杯是末世前他从办公室带走的那只,不锈钢外壳上还贴着公司年会发的贴纸——杭城某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已经磨得只剩下半个轮廓。末世前,他是那家公司的研发副总裁,手里管着三个基因编辑临床实验室。但那不是他真正的起点。

他真正开始想这件事,是四十岁那年,读了一本进化生物学的小册子——上面有句话他至今记得:自然选择的单位不是物种,是个体。从那以后,他不再把实验局限在论文和动物模型里。他私下建了一个人类基因表型数据库,把公司员工的体检报告、家族病史、基因测序结果一一录入,用业余时间跑相关性分析。他不缺钱,不缺资源,缺的只是一个放开手脚的理由。

那个理由,在末世第一周来了。

杭城还在燃烧的时候,他站在公司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尖叫、奔跑、互相踩踏的人群,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逃——是终于可以跳过伦理委员会了。他处理掉实验室里最后一批未被污染的样本,带着三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和那个U盘,向北走了七天,遇到了方舟的第一个联络点。

方舟那个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是一群穿着白大褂、躲在地下停车场里给幸存者注射未验证药剂的疯子。他们信进化,信淘汰,信人类已经走到尽头——但他们没有方法。他们只有一腔躁狂的、不计后果的狂热。

沈渭看了看他们的配方,说了一句话:你们这是催发,治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这里头有我研究了八年的人类基因表型数据。有了这个,你们可以不是疯子——你们可以是工程师。

三个月后,他成了方舟南方片区的总负责人。

不是他争来的。是方舟发现,只有他能把这件事,从一个口号变成一套自洽的、足以让活人自愿签下遗体捐赠等同于消耗品确认协议的说辞。也只有他,能把红瞳战士的改造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八十。方舟需要他的大脑,他需要方舟的不设限。

但代价他起初没算到。方舟的人,太极端了。第一次参加他们的进化研讨会,有人提议把未通过体能筛选的幸存者直接活体解剖取样——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让弱者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淘汰。沈渭当场摔了杯子。可他没有离开。第二天,他找到那个提议解剖的人,冷静地和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活体取样的流程标准化,麻醉,采样,放弃——不以折磨为目的,以数据获取为目的。

那人后来成了他在南方片区最得力的药剂师。沈渭学会了和他们打交道——不是认同,是利用。这是一群只需要方向的狂热引擎,而他恰好是那个唯一能给他们装方向盘的人。

可方向盘装久了,他自己也变了。第一次下令淘汰不合格的活体样本时,他失眠了一整夜。第十次的时候,他在尸检报告上批了四个字:纯度不够。第三十次的时候,他不再看尸检报告——有人替他看。第三十一次的时候,他用那块白手帕擦了擦眼镜,跟手下人说:把淘汰率压到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投放到下一轮测试。

不是方舟改变了他。是他在方舟里,找到了他自己。那个四十岁那年就开始悄然生长的、不再把人当人的自己。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再掏手帕做什么仪式。汇报就摊在桌上,三十六人的名单在第一页折角处露出一小截。他没有碰它。

名单归档。他对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仓库库存,签进化协议的时候,第一条就写清楚了——他们的基因数据已存档,命是方舟的资产。这条命现在注销了,资产清零。下一批,继续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