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折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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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瞳。李长空说,沐璇在楼顶见着时,那六个活着的,个个都是红瞳。可一死,眼瞳就褪回了原色——只有这具,死了还红。说明他是进化过的,神经改造固化了,死都不褪。方舟这新货色,和半年前派王阳来卧底,不是一个段位。通知各连:即日起,外围预警半径翻倍;所有制高点,狙击组三班倒。

下半夜,孙德胜到底还是去了医务室门口。他没进,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那个背挺得笔直的身影,摇摇头,把话托人带了进去。

陈默接到传话,起身时,腰间那把二代冰凉的枪身,蹭过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指挥部里,李长空把那张红瞳照片,推到他面前。

陈默低头看了三秒。他没有碰照片,只是指腹在桌面上,沿着照片边缘,极慢地划了一道。

普通弹药,打不穿他们。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杨光那边十二个,王富贵那边十八个,全是的饱和弹雨覆盖才清掉的。这人的皮肉密度,比常人高出一个量级——像是骨头和筋膜都被什么东西重新编过。

基因。李长空吐出两个字。

大概率是。陈默抬眼,方舟的进化药剂,不再是简单催发体能。这一批,连痛觉和本能反应都改了。红瞳,应该是神经改造激活时的外显特征——视野、夜战能力,都远超常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数据重新排了一遍:破晓能打穿。说明他们的改造,没越过动能穿甲这条线。问题是——昨夜这三十六个,更像探路。方舟手里,一定有更厚的。

李长空与孙德胜对视一眼。司令员缓缓靠回椅背,第一次,在那张惯常如铁的面具上,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真实的温度:所以,不能只守。

守不住的。陈默说,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反应时间,下次来的,不会是三十六个探路货。得反过来——从尸体上取样本,搞清楚他们的基因锚点在哪;同时,产能还得往上压。方舟怕的,就是咱们手里有足够多的。

李长空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陈默腰间的上:你刚才说,方舟手里一定有更厚的。那我问你——除了守,咱们还能咬他们一口吗?

陈默想了想:先咬情报。昨夜这三十六个,是从哪个窝点出来的,总会留痕。杨光的狙击组录了弹道和热信号,能反推他们的集结点。找到窝,才能谈反制。

这事,你来牵。李长空拍板,孙德胜配合你人手。我要的,不只是挡住下一波——是让方舟,也尝尝被掀底的滋味。

陈默没多说,只应了一个字:

从指挥部出来,他先去了停尸点。

白布掀开,那具年轻的尸体躺在冷光下,胸口的贯穿伤已经由方静做了初步清创。方静戴着手套,指尖点在尸体前臂的筋膜上:你看,正常人的筋膜是网状,他这个——她侧过手,让陈默看那层异常增厚的、近乎腱质化的组织,像被重新编过一遍。红瞳不是染的,是神经改造激活时的外显——活体时虹膜神经处于激发态才显红,普通战士一死,眼瞳就褪回原色。可这具……她扳过尸体的脸,让陈默看那双仍锁在暗红里的眼睛,死了这么久,瞳色还是红色。神经改造是固化过的——进化体。楼顶那几具,早褪回去了。

孙铭凑近,就着灯光眯眼看了片刻,慢悠悠补了一句:药剂打底,神经改造收口。方舟这次,是把人当坯子捏。他直起身,拍了拍陈默肩,清单你列,样本老朽带走。三日内,给你个准话。

陈默点头,掏出笔,在随身的小本上,把筋膜增厚/红瞳(活体激活·进化体死后不褪)/动能穿甲临界几条,一笔笔记下了。

从停尸点出来,他绕到了那栋三层居民楼的楼顶。

晨风很冷。昨夜的弹孔和血迹已经被冲刷过,可墙角那几道被身躯压出的凹痕,还在。孙德胜站在栏杆边,帽檐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三个兄弟,在这儿。他声音哑,替小璇,挡了第一波。其中一个,才十九,叫小马,上周还跟我吹,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媳妇。另一个,是王富贵连里的老兵,左手早废了,还非要上一线。他们都是我们的英雄!

陈默站在他身侧,望着楼底下那片已经恢复秩序的训练场。他没说话。有些重量,语言托不住。

司令员说,不能只守。孙德胜忽然笑了笑,笑里带着沙,陈默,你们搞出来的,得多多的。多到方舟再来,就剩送死。

会多的。陈默说。

陈默没动。他望着楼底下那片秩序,脑海里却不受控地,又浮起楼顶那最后一幕——那只冰冷的、钢铁般的大手,几乎已经贴上沐璇失去血色的脖颈。他晚到一秒,那只手,就会合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软,被一寸寸压成了冷硬的底色。

方舟要摘果子。那他就先把果子,变成饵。

伙房里,卢远掀开大锅,热气扑面。他埋头盛粥,手却有点抖——是后怕。他想起昨夜那声哨,想起陈默疯了一样往楼顶冲的背影,想起方静在手术台前弯着的背。

他往两个保温盒里都多舀了一勺糖。一个给小默,一个给方静——他家方静,平日最嫌甜,可这种时候,得补补。

老卢。方静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巡完房,绕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手笨脚摆弄盒子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只给他看的笑,糖放多了。

你少管,卢远把盒子盖好,递过去一个,小默不爱甜,可今天得补。你这碗,我特意多放了——不爱吃也得喝。

方静接过,没反驳。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甜得微微皱眉,却又弯了眼:……还行。

卢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惊魂,好像也没那么空。他伸手,把方静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生涩,却认真:方静,等世界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再说。方静截断他,却把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先都活着。

回到医务室,天,是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亮的。

第一缕灰白的光,从医务室那扇蒙着防爆膜的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病床沿,落在陈默攥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完全松开的那只手上。

陈默是被一阵极轻的抽气声拉回神智的。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床沿睡着了,脖子僵得发木。沐璇正皱着眉,想侧身去够床头的水杯,牵动了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起身,一手扶住她后肩,一手把吸管杯递到她唇边。沐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润了嗓子,眼睛弯起来:陈默哥……你睡这儿,不怕长皱纹啊。

……你操心这个。陈默把杯子放回去,顺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还疼不疼。

她答得干脆,随即又笑,不过比被那红眼睛掐脖子强。陈默……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她——这个平时活像只不知愁的小雀,这会儿缩在被子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倔强地、不肯服输地,望着他。

你一个人,扛了六个。他说,每个字都平,却重,五个死在你枪下,没用这个词,跟你没关系。

沐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猛地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你少来。我只是……有点后怕。要是你再晚一秒……

没有要是。陈默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像钉死的铆钉,我在。

两个字。再没有下文。可沐璇的肩,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走廊尽头,白布蒙着的担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抬走了。伙房飘来杂粮粥的甜香,卢远端着保温盒蹭进来,见陈默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到嘴边的小默,趁热又咽了回去。他把手轻轻搭在盒上,比了个凉了叫我的口型,退出去时,还把门带得只剩一条缝。

他们赢了。西山还在。据点里的几万人,今早仍能喝上热粥。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夜的黑里。那六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战士,那几张还来不及认全的脸,还有沐璇差点停在那只手下的呼吸——都是这笔账上,方舟欠的。他陈默,替他们还。

他低下头,轻轻把沐璇搭在被子外的手,重新塞回被窝。女孩睡得很沉,呼吸匀了,眉心那点皱,也终于舒展开。

陈默收回手,坐直了背。

窗外,天光愈亮。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昨夜更冷,也更定——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安静地,等着下一发。

这一夜,西山折了六员,却也折出了方舟的底。代价沉重,但活下来的人,方向从未如此清晰——而那支安静等着下一发的,终会替六名兄弟,把账算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