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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嫂子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逗潮生的哥哥,转回来看着秀兰,“二舅妈就那脾气,一辈子爱操心别人家的事,别往心里去。她当年也催我跟你哥,我拖了好几年,她见了我照样念叨。你当耳旁风就行。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螺钿那边少刻几刀,手指头也能歇一歇。”
“螺钿的订单排到明年了,歇不下来。”秀兰把碗摞好,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她跟她嫂子之间从来不需要绕弯子,嫁进这个家这些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比亲姐妹还深。“不过现在秀英能独立带人了,专柜的货大部分是她盯的,我只负责定制款。手指头也能少刻几刀。”
下午,秀兰的父亲坐在藤椅上,看着潮生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那只鸡是老母鸡,翅膀扑棱扑棱地跑,潮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追不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他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听你嫂子说,你们渔场之前被银行催款了。王大海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秀兰坐在父亲旁边的矮凳上,把渔场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永福怎么在运输线上挤压,银行怎么催款,老张怎么绕开码头自己跑酒店直销,她怎么去工商局告何氏工艺的仿冒侵权。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已经打过仗才有的平静。她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芦花鸡咯咯叫着跑远了,潮生追不动了,蹲在地上捡鸡毛,捡了好几根,举起来给他看。
“王大海这个人,我没看错。当初你嫁给他,你妈还不放心,说他是个赶海的,家里没底子。我说这个人心里有数,眼睛里有活,值得嫁。你看现在——天塌下来他先顶着,你在旁边撑着他,两个人一起扛。”他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潮生蹲在地上认真地摆弄鸡毛,“你们在外面跟人斗,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们记住一件事——家是退路。不管外面打得多厉害,回到家里,门一关,外面的风风雨雨就进不来。”
秀兰看着院子里潮生追着鸡跑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他出海打渔,我在岸边补网。”
晚上,秀兰把寿字螺钿挂屏挂在父亲卧室的墙上。挂屏上的寿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每一笔都嵌得稳稳的,像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她父亲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寿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手艺,你妈当年要是在,肯定要拿去给邻居炫耀。”秀兰把挂屏扶正,后退两步看了看,确认没有歪。她转过身,看见父亲还看着那个寿字,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秀兰带着潮生坐船回琼崖村。她父亲送到码头,站在台阶上,看着船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船窗外的庄稼地跟来时一样——红薯地里的藤蔓还绿着,棉花地里的棉桃裂开了,玉米茬子整整齐齐地戳在地里。潮生在她怀里醒了,两只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把潮生的小手轻轻握住,贴在脸颊边。父亲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家是退路。她知道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告诉她:你们在外面扛着,家里有我。她把父亲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船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水面上波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回到家,潮生在竹床里翻了个身,把拨浪鼓摇响了一声。秀兰把父亲给的那包红枣放在桌上,又把嫂子腌的咸菜放进灶房的碗柜里。王大海从海边回来,裤腿还湿着,手里拎着沾了泥的胶鞋。他看见桌上那包红枣,又看看秀兰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胶鞋放在墙角,在桌边坐下。“爸身体怎么样?寿宴热闹吗?”
“热闹。嫂子说爸非要自己下厨烧了条鱼,差点把锅底烧穿了。”秀兰把灶房里的咸菜罐拿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二舅妈催我再生一个,我说渔场太忙,等明年稳了再说。我爸替我挡了——他说我有数。”
王大海看着她。秀兰的眼角有细纹了,不是熬夜熬的,是刻螺钿的时候眯着眼对着煤油灯光太久留下的。但今天她笑起来的样子跟第一次去省城跑供销回来时一模一样——眼睛不大,但深,里面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她被催生的时候、被父亲替她挡的时候、被嫂子说别太拼的时候,她都没有多说什么。她从十七岁那个走路带风的少女变成了现在这个“有数”的女人——不是变慢了,是沉下来了,像船吃水,吃到了该吃的位置。“等渔场这边稳了,我们再要一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先把眼前的事稳住。催生又不急,二舅妈每年催一次,催了好几年了,不差这一回。何永福还没彻底消停,中秋礼盒下个月要交货,顾老板那边又接了一批新订单——这些事都比催生急。”她站起来,走到竹床边,弯腰把潮生抱起来,小家伙的脸贴着她的锁骨,手指攥着她的衣领不放。她把潮生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走到桌边坐下,拿出刻刀继续刻螺钿。刀尖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稳稳的,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院子外,渔船的马达声正从新场区方向轻轻飘过来。窗台上晒着她从娘家带回的那几根芦花鸡毛,被海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