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寿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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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父亲六十大寿的请柬是半个月前寄到的,用一张红纸折着,托老周店里的货车顺路捎来。秀兰拿到请柬的时候正在院里刻一批中秋礼盒的并蒂莲纹样,刻刀在螺壳上走线,声音细细的。她把请柬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她把请柬压在玻璃板门口,对正在劈柴的王大海说:“下周三,我爸六十大寿。我带潮生回去一趟,住两天就回来。”

王大海把斧头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汗。“我陪你去?”

“渔场离不了你。何永福那边运输线才刚稳下来,郭信贷员的贷款也才还完,这时候你不在场子里,军心不稳。我带着潮生去就行,住两晚,陪他把寿过了就回来。”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算海绵损耗一样——不是声高,是有数。渔场现在刚把银行的钱还上,老张那边的酒店直销渠道才铺开,何永福虽然被压了一头但还没彻底消停。王大海是渔场的主心骨,他走了,军心就散了。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靠在墙边,走到竹床边蹲下来看了看潮生。小家伙正趴着,头抬得高高的,口水滴在褥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把潮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对秀兰说:“那行。走之前把渔场的事安排好,给爸带份厚礼。”

秀兰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把潮生兜在背上,系好背带。蓝布包里装着给父亲的一套新藏青色中山装、两盒省城点心、一块深蓝色绒布——绒布是她从螺钿内衬料里特意挑的,质地细密,颜色正,适合做寿礼的衬底。另外还有一盒她自己刻的螺钿寿字挂屏,寿字是秀英帮她一起刻的,笔画里嵌了薄螺钿片,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把挂屏用软布裹了好几层,放在蓝布包最上面。王大海送她到码头,路上把潮生从她背上接过来抱着,小家伙刚醒,两只眼睛还眯着,手攥着王大海的衣领不放。到了码头,王大海把潮生还给秀兰,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秀兰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蓝布包放在膝盖上。船开了,她看着窗外庄稼地一截一截往后退,潮生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又睡了。

秀兰的娘家在邻县一个小镇上,从琼崖村坐船再转长途车,要大半天。她父亲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母亲几年前过世,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她哥嫂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住得不远,平时能照应。父亲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院子里浇花,下午去街角的棋摊看人下棋,日子过得规律。但秀兰知道,自从母亲走了以后,父亲的孤独是藏在规律局托人捎口信,他都会让人回一句“让你姐多回来看看”,说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笑里藏着一句话:他也想多见见潮生。

她到娘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张折叠桌。她哥正蹲在院门口择菜,塑料盆里泡着一大把芹菜,看见秀兰抱着潮生推门进来,站起来擦擦手,接过潮生往空中举了一把,把小家伙咯咯地笑出了声。她嫂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秀兰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王大海没给你饭吃。秀兰笑着应了一声,把蓝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取出那件新中山装和寿字螺钿挂屏,让哥嫂先睹为快。她嫂子接过挂屏对着光看,说这手艺真好,这寿字嵌得真漂亮,回头她也要学。她哥在旁边插嘴说你不是学螺钿的料,你连缝纫机都踩不明白。

中午寿宴摆了好几桌,亲戚邻里坐满了院子。秀兰父亲穿着秀兰带来的新中山装,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张揉过又摊开的纸。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让大家随意吃随意喝。他说完坐下的时候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新衣服,对旁边的人说这是秀兰从省城带回来的。桌上摆着家常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一盆寿桃馒头,热气往上冒,混着笑声和碰杯声,整个院子都暖烘烘的。

寿宴吃到一半,二舅妈端着酒杯过来了。二舅妈是她母亲的妹妹,六十出头,头发烫着卷,说话嗓门大,酒量也好,两杯米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她一屁股坐在秀兰旁边,把潮生从秀兰怀里接过去抱着,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眼睛像秀兰,下巴像王大海,将来肯定是个俊小伙。然后她把话锋一转,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桌人都能听见:“秀兰,你看潮生一个人多孤单,你再生一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趁年轻赶紧要。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再抱一个孙子。”

旁边几桌人听见了,都笑着附和。大嫂也凑过来说是啊是啊,再生个女儿,一儿一女多好。二嫂端着碗说秀兰你还年轻,趁早要,晚了身体吃不消。秀兰端着茶碗,笑着听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说:“二舅妈,不是不想生。渔场那边刚扩了场,场里天天都在忙,贷款也还在还,潮生又小,实在顾不过来。等明年场子稳了再说。”

二舅妈撇了撇嘴,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想自己扛。她父亲听见了,放下酒杯,说了一句:“秀兰自己有数。她什么时候要,她自己定。”二舅妈嘿嘿笑了一下,不再催了。秀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母亲在世时亲戚们催生也是这个架势,二舅妈嗓门最大,娘在的时候还能替她挡一挡,现在替她挡的人是父亲了。

散席后秀兰帮嫂子收拾碗筷。她嫂子在水池边洗碗,秀兰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着。水龙头的水流不大,细细的,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密的水珠,沾在她嫂子的围裙上。嫂子忽然压低声音问她:“姐,你们那边是不是挺难的?我刚才听你跟二舅妈说贷款的事——渔场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渔场挺好。之前有人想压我们的运输线,银行那边也跟着凑热闹,贷款催得紧。后来把钱还了,运输线也绕开了,现在稳住了。”秀兰把擦干净的碗摞在灶台上,摞得很稳,碗底磕在灶台上,闷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