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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天台。
余年睁开眼。
高耸的雾海自他面前分开,灰色的雾气滚滚涌向两侧,却在最后不甘的归于沉寂。
金色的碎屑自裂缝中坠落,细如雪,密如尘,像是某种古老祭品焚烧后留下的东西,他仰头望去,那些碎屑正在昏黄的天色中缓缓消散。
那是灰烬的味道。
‘无神之地’松动了。
余年转过身,看向昏迷的陈可可,她此刻正躺在秦霜的怀里,黑色的连衣裙与地面残存的白雪相衬,更映出她脸色的惨白,她的呼吸很浅,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易碎的艺术品。
余年没有走向她们,而是站在原地,远处那些破败的高楼在他的视线里似乎逐渐变得模糊。
此刻的燧人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撕扯的绸缎,布料的纹理早已支离破碎。里面的人在扯,外面的手也伸进来扯。
他们撕扯城市,撕扯历史,也撕扯普通人。
无数因果被他们撕扯得稀巴烂,无数人在这场斗争中死去,只有时间这种概念得以在斗争中歇息。
燧人就像是一座被陨石砸落的城市,而中心的城主府完好无损,破败却向四周蔓延开来,变成一个圆。
城主府是圆心,下六区的城墙是线条。
只是这个圆,已经失去了那些能够将线条紧密相连起的半径。
余年叹了一口气,现在,他脑子里的记忆仍是断裂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截断,只余下一些切片。
有些时候,人生就是无可奈何,他清楚,现在燧人内有很多个他在赴死,只是为了撬动一次那所谓的‘无神之地’。
哪怕只能撬动那么短短的几分钟。盖德斯终究不可能只靠三个锚点就能拉回现实。
而他要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让燧人上浮到真实与虚幻之间,成为一座幻想的‘乌托邦’。
这样,燧人的人能够活下去,历史也不会因为悖论而被扰乱,时间泡也不会因此解离。
余年的目光扫过天际,他知道那道裂缝中还有着什么。那个东西,远不是当初顾影寒都能击退的什么投影空间内的一丝威能。
牵动盖德斯大陆,一定会引来本尊的注视。
而且,不排除还有其他神明,不排除那些灰雾中诞生的邪神也会降临的可能。
余年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落在远处的竖琴被黑气裹挟着飘到了他身旁,琴弦无风自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他伸手拂过琴身,感受着残存的力量。
“没算到玛菲尔西的背叛啊...”他喃喃道。
这话不是说给陈可可听的,她听不见。余年只是说出来,让声音在这栋高耸的大楼上有个落点,让高楼的摇晃有个支点。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的云彩,黑日高悬,祂依旧在静静的俯瞰人间,俯视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
“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保护好陈可可,如果受到致命威胁你们可以带她离开。”
秦霜抬起头,藏在面具后的脸微微皱眉,紫色的面具在昏黄的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抹黑色的气体就在她的面前凝成了一份契约,黑底红字,像是凝固的血液。
一股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咬着牙,止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心理。
这不是害怕,是排斥,她好像站在了邪恶的崖边,风从底下吹来,带着腐烂的、粘腻的气息。
“二、接下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手,哪怕是被攻击。”
“三——”
余年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秦霜和雅菲,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签下这份契约,接下来看到的关于我的一切,禁止以任何方式传出,否则——”
他还没有说完,但那份契约上的血红似乎亮了一瞬。
“死。”
秦霜盯着这份契约,又盯着余年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某种情绪正在心底翻涌。
她讨厌这种感觉。
即便签下这份契约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说出去也不会影响什么,但她就是讨厌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就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四肢挣扎,却也徒劳。
现在,她就是那只猫。
“签好了,然后呢?”
雅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秦霜侧过头,看见雅菲已经签下了像是随手在纸上涂鸦一般的名字,抱着双手面无表情的看向余年。
“那我们就是盟友了。”
余年笑了笑,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是那枚黑色的指骨吊坠。
“秦小姐?”
秦霜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在那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看着它分成两份,一份融入自己的身体,一份融入了余年的身体。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血管蜿蜒而上,直到心脏,然后蛰伏在那。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直视。”
“不要直视什么?”
秦霜皱着眉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余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