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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
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骑上三轮车,往花市赶了。花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一亮,人挤人,我蹲在摊子前,一支一支地挑花,挑好了,装上车,拉回大棚。张大妈她们蹲在门口,等我回来,一箱一箱地分、一束一束地包。
从六点,忙到凌晨。
可现在呢?
花市关了。快递停了。没有货要进,没有单要发。我坐在这个破大棚里,对着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算着自己要赔出去的钱。
我走到那堆花跟前,蹲下来,看着它们。
那些花,昨天还开得好好的,今天已经蔫了头,花瓣卷了边,一点点地烂着。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我自言自语,我拿啥去赔人家?
花当然不会说话。
我伸手,拢了拢垂到脸边的长发,又把那本子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十二万,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起来,走到大棚门口,看着外面。
天,黑下来了。六点,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我的手机早该响个不停——花店老板打电话来催货,客户在群里问今天的单。可现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兜里,像一块死铁。
我一个人,站在大棚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十二万。
我攥着那本子,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心里清楚,这十二万,我躲不过去。货是发出去的,单是人家先付的钱,花烂在路上,是我的事。人家找我赔,天经地义。
我躲了一辈子债,这一回,我不能躲。
可这钱,我上哪儿弄去?
我站在夜色里,想了很久,想得脑袋发胀,也没想出个辙来。
最后,我转身,走回大棚里。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个本子摊开,又拿起笔。
不管想不想得出辙,这账,我得先算清楚。十二万,一笔一笔,谁家的、多少、啥时候该退,我都得记明白。
欠人的,总得还。
我低下头,在灯光下,一笔一笔地写。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