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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的人丁兴旺,是真的兴旺。
冷库门口,天不亮就热闹。李金毛骑车进货,朱早花蹲着分花,孙大壮和郭云打包,陈成守着冷库,张有利在屋里对账,我一个人架着手机直播。一屋子人,各忙各的,看着就红火。
开头那些天,单子确实多。我算着账,心里头热乎乎的——照这么下去,别说还债,兴许还能攒下点家底。
可这热乎劲,没撑多久,味儿就开始变了。
先是分花的。
朱早花分花,分小份儿是快手,可我这儿的量太大了。一车一车进货,几十个品种混在一起,她一个人蹲在门口,分到后来,就顾头不顾腚了。有一回,她把玫瑰和洋桔梗分岔了筐,一箱货发出去,花店老板收到,打开一看——好嘛,要的是红玫瑰,来的是白桔梗。
再是打包的。
孙大壮是个好手,可架不住单子多,赶得急。有一回发货高峰,他手一忙,把两家的单子贴反了——A店订的康乃馨,贴成了B店的标签;B店订的百合,发去了A店。花店那边,一个要丧事用的白菊,收到了一束玫瑰;一个要开业的花篮,收到一箱蔫头耷脑的康乃馨。
还有陈成那冷库。他会保鲜是不假,可他太花了——有些花明明该出库了,他非要多放两天,说再放放更精神。结果赶上下雨,连着几单发出去,花在路上就蔫了。
花店那边,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
杨老板,你这货咋回事?要的红玫瑰,来的是白桔梗!
这花怎么是蔫的?我这可是要送人的!
发错了发错了!我订的百合,你发的康乃馨!
我一边赔着笑脸,一边一个个地退钱、补发。今天退三家,明天补五家,后天又坏一箱。那钱,就跟漏水的桶似的,哗哗地往外流。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全是熟人。
张有利是我发小,李金毛是我小时候的玩伴,郭云是我外甥,陈成是我收留的,朱早花是我招来的大姐。我说分花分仔细点,朱早花嘴上应着好好好,可她还是按她的老习惯来,分了岔也照发不误。
我说打包别赶急,别贴错单,孙大壮低着头应师傅我知道了,可一忙起来,还是出错。
我想板着脸训他们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张有利是我几十年的兄弟,李金毛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郭云是我姐托付给我的,我咋能像训外人那样训他们?
我要是真发了火,人家一句我白给你干,你还挑三拣四,我就没辙了。
熟人,难管。
熟人干活,你重不得,轻不得。你说重了,伤了情分;你说轻了,人家不当回事。活儿干砸了,你还不能真扣人家钱——都是自己人,你好意思扣?
两个月下来,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账。
进花的钱,赔货的钱,退单的钱,误工的钱,加上这一大摊子人的吃喝工钱……
账是红的。红得吓人。
我蹲在冷库门口,看着那一箱一箱进进出出的花,心里堵得慌。我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攒下这点家底,眼看着,又要被这一大摊子填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了又想。李有福当年收留我,是教我认花,我一个人干,一单一单地做起来;张有利、李金毛他们来,是冲着我这个人情来的,我不好意思拒绝;可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把熟人往一块儿拢,活干不好,账算不拢,到头来,坑的是我自己,也坑了他们。
我不能让这一大家子,陪着我一起,往火坑里跳。
第二天,我张罗了一桌菜,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晚上,冷库门口支了张桌子,我炒了几个菜,搬了几箱啤酒。大家围坐着,有说有笑,都以为是要庆祝生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