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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完了东西收了钱就回来。
他还会路过陶家的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现在通向园田居。
园田居的草屋空着，院子里的柳树还在。
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没有人坐在树下写字了。
但那棵柳树还在。
那棵柳树记得他。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树底下写字。
他的字落在纸上，柳条落在他的肩头上。
风一吹，柳条和纸页一起翻动。
他写完了搁下笔去打水。
那棵柳树都记得。
“继续走，继续走吧，”
张卫国长叹一口气，
“人生璀璨，去日茫茫。”
......
永嘉元年秋天，长江上起了一场风。
张卫国蹲在渡船的底舱里，手里攥着一把麻絮，
正往船板的缝隙里塞。
船底的木板年头久了，被水泡过几回，
板缝之间裂开了细纹，
江水从纹路里渗进来，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冒。
他先把麻絮搓成细条，拿凿子尖把麻絮压进板缝里，再拿小锤子轻轻敲实。
塞完一道缝，拿手背探了探，不渗了。
他挪了半尺，继续塞下一道。
底舱不大，四面用木板隔了隔，
堆着几只旧箱子和几捆用麻布包着的书卷。
船舱壁上挂着两盏油灯，
灯苗被船身的晃动带得忽明忽暗，把舱底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碎碎的亮。
舱外的风声从甲板上面压下来，呜呜的，像什么人在拿一把大刷子在船顶上不停地刷。
船身每晃一下，底舱里的江水就跟着晃一下，
从船板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再跑回来。
张卫国继续塞他的船缝。
甲板上面的脚步声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风灌回去听不真切。
然后脚步声顺着梯子下来了，踩在木梯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近。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从梯子口探下身来，弯腰进了底舱。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
袍角湿了半截，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上。
他怀里的孩子大约四五岁，
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短袄，两只手攥着男人的衣领，脸埋在男人的肩窝里，没出声。
男人在底舱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靠着舱壁最里面的那只旧箱子上。
箱子是榆木的，盖子被磨得光滑发亮，四个角用铜皮包着。
他抱着孩子走过去，把孩子放在了那只箱子上坐着。
箱子不大，孩子坐上去之后脚悬着，
离舱底还有半尺。
“坐这儿，别动。”
男人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紧。
孩子坐在箱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
他没有东张西望，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舱底。
舱底有浅浅一层积水，晃晃荡荡的，
把他的倒影拉成一片模糊的浅青色。
他看了一会儿水，然后抬起头来。
他看见张卫国蹲在船板旁边塞麻絮。
他看了很久。
张卫国塞完一道缝，拿手背探了探渗不渗水，又挪了半尺继续塞。
他塞得很慢，每一道缝都塞完了才挪地方。
“你在做什么？”
孩子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