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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些东西都写进诗里，然后站在诗后面看着它们。
那些东西在诗里活着，他就在诗里站着。
他站着的时候不用穿官袍，不用按着袍角，不用提袍跨槛。
他穿着旧短褐，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拔草的竹筐。
他蹲在田埂上拔草，拔完了搁进筐里。
他蹲在田埂上的时候背是松的。
他写诗的时候手是松的。
他喝酒的时候手搭在琴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拨了那架无弦琴一辈子。
弦断了不修，琴坏了不扔。
他拨的时候听不见声音，但他写的字能听见。
那些字从南村传出去，传到城里，传到别的地方。
别人读他的诗，他站在诗后面。
他站了一辈子，最后站着的地方是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字。
那些字里有他的田、他的酒、他的琴、他的柳树。
他站在那些字的后面，手搭在琴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不动了。
张卫国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暮色已经把院子里完全罩住了，只剩东边屋顶上方还残留着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他在想，靖节。
靖是安静的，节是节气、节操。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要过什么名号。
他辞官的时候没有要，
种田的时候没有要，写诗的时候没有要。
他死了以后朋友们给他这个名号，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安静的、有节操的。
他退了一辈子，退到最后退到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有他写的字。
那些字替他站着。
那些字替他说话。
那些字里有他的田埂、他的酒盏、他的无弦琴、他的五柳树。
他站在那些字后面，安安静静的。
他不说话，但那些字在说。
他不动了，但那些字在动。
那些字从南村传出去，
传了一千多年，还会一直传下去。
他退了一辈子，最后站在了那些字里面。
那些字是他最后站的地方，也是他永远站的地方。
张卫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人的诗还在。
那些诗从南村传出去，
传到了城里，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有人读他的诗，有人抄他的诗，有人把他的诗记在心里。
他的诗里有酒的味道、有田埂上的土腥气、有无弦琴上那层摸不到的灰。
他写诗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诗会传下去。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搁在纸上。
他写完了就去打水、就去喝酒、就去睡觉。
他没有想过他的诗会被人记住。
但他的诗记住了他。
他的诗记住了他蹲在田埂上拔草的样子、他靠在廊柱上喝酒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接米袋的样子。
那些样子被他的诗记住了。
他的诗替他活着。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张卫国手背上，凉凉的。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他在想，明天他还会去巷口。
他会蹲在墙根底下，
啃干粮，等人来叫他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