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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卫国手里的锤子没有停。
他把木片嵌进桶底的裂缝里,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把桶翻过来试了试渗水,水从接缝处滑下去了,没有渗进去。
他蹲在那儿把木桶修完了,
递给旁边等着的人,收了几文钱揣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疼了一下,扶着墙缓了一缓才站直。
他拎着工具箱往自己的住处走了。
那天傍晚他没有出门。
他在屋里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面前的地上。
刨子,木面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刃口锃亮。
凿子,三把,长短不一,木柄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
锯子,锯齿细密匀称,是去年新磨的。
砂纸,卷成一小卷塞在工具箱的夹层里,还有几张没用过的。
磨刀石,一面粗一面细,表面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他把这些工具一件一件地擦了一遍,每擦完一件就搁在旁边,
擦完最后一件的时候面前的地上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站好了的人。
那卷纸还在工具箱里。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掀开盖子的时候看见了它,
贴着侧壁的内侧站着,麻绳扎得紧紧的,纸页被压得扁扁的。
他看了几息,然后合上了盖子。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回去,合上盖子,
搁在墙角那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然后他走到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
院子里的地面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最后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把他脚前地面上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两个旋又落下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暗下去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升起来了,
白亮亮的,铺了一院子。
他在想,陶渊明写了自祭文。
他听人说的。
那个人病重了,躺在床上,
拿不动笔了,但还是写了。
他写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情,葬礼要简,不要铺张,不要谥号,不要立碑。
他写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他写自己这一辈子,
从年轻时候的猛志逸四海写到老了以后的人生实难。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一张纸上。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
他年轻时候写猛志逸四海,
想的是出去做官、做一番事业、济世安民。
他后来辞了官,种了田,搬了家,写了诗,乞了食。
他老了以后写人生实难。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写的。
年轻时候的志向没有错,
老了以后的感叹也没有错。
他把这两句话写下来,搁在纸上。
他没有后悔。
他辞官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种田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乞食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写自祭文的时候也没有后悔。
一个人写自己的祭文,是把自己看透了。
他站在自己前面,看着自己的一生,
从柴桑的老宅到江州的官袍,从园田居的田埂到南村的柳树,从无弦琴到白衣送酒。
他看着自己走过来,又看着自己走过去。
他把自己看远了,
远到能看见自己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日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看完了,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之后他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