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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后一根竹条编上去,拿麻绳绑紧了,
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新桩子立得稳,
竹条编得密,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齐齐整整的。
他蹲下来收拾工具。
收着收着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柳树。
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矮几上搁着那页纸,被砚台压住了,
边角微微翘着。
他看不见纸上的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不慕荣利,好读书,性嗜酒。
他听见了那三个词。
那三个词是说给一个叫五柳先生的人听的。
那个人住在一棵柳树旁边,家徒四壁,
粗布短褐,箪瓢屡空,但晏如也。
他在心里想:
他写的是自己。
但他写得像是在写别人。
他把自己看远了。
他站在自己前面,看着自己说,
不慕荣利,好读书,性嗜酒。
他把那个人叫五柳先生,不叫陶潜。
他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别人的事情,
这样他就可以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自己看远了,
远到能看见自己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日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把自己看透了,然后把它写下来,搁在纸上,拿砚台压住。
他写完了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念完了之后站起来去打水。
他把纸留在那儿,自己去打水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合上,
拎起来扛在肩上往院门口走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路边歇脚。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官道两旁的田埂照成了暗金色。
他在想,那个人写了五柳先生传,
写完了就站起来去打水。
他没有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在墙上,
没有拿给别人看,没有抄一份寄给城里的朋友。
他写完了,搁在矮几上,去打水了。
那页纸会搁在那儿,被风吹起一角又被砚台压住。
也许明天他会把它收进书匣里,
也许后天他会把它抄一份给别人看。
但今天他写完了就去打水了。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五柳先生是谁。
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自己看见了,自己写下来了,
自己念了一遍,然后去打水。
他把自己看远了,看远了之后又回来打水。
他打水的时候水从桶沿溅出来,落在井台上。
他抬头看见我在修篱笆,说了一句今天风好。
他打完水回屋了。
那页纸还在矮几上。
风好。
他的纸也写好了。
元嘉四年秋天,柴桑城里开始有人传说陶渊明病重了。
张卫国是在巷口听人说的。
那天他蹲在巷口修一只旧木桶,
桶底裂了,他拿新木片嵌进去补。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
跟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说了一句:
“陶潜怕是不行了,听园田居那边来的人说的,病了好些日子了。”
那个老头接了句:
“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吧。”
“那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