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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太亮,亮得人眼睛发疼,火堆的影子在刀身上晃,晃出一层水波似的流纹,仿佛刀里头淌着的不是钢,而是月色。
加弄掂了掂分量,拇指抵着刀脊缓缓一推。
指腹下的钢面滑得像冰,没有半点涩滞,连一丝锻纹的疙瘩都摸不出来。
老人的呼吸,粗了一分。
他又把刀举过头顶,对着月亮眯眼一照。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着那轮满月,刃口一线雪亮,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暗斑,没有一处崩口。
加弄的手,稳了几十年。
这一刻,开始颤抖了起来。
“好刀……”
麻豆社的拉贺性子急,抄起一柄长刀,大步走到滩边一株碗口粗的青竹前,抡圆了就是一刀。
咔!
青竹轰然倒下,断口平滑如镜。
拉贺愣了愣,转身又劈。
一刀,两刀,三刀。
三根青竹齐根而断,刀刃抽出来,一丝卷口都没有。
“哈哈哈哈!”
拉贺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红了。
“有这刀,我儿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
开始发刀了。
书办捧着册子,一柄一柄登记。
谁领的,哪个社,什么名,什么纹身特征。
领刀的猎手,要在册子上按下血手印。
发到中间时,出了岔子。
那个半大孩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站到案前,仰着脖子,一动不动。
书办皱眉:“这是勇士的刀,娃娃让开。”
孩子不走。
不但不走,还往前挤了半步,把那双光脚踩进火光照到的滩泥里,站得死死的。
南宫珏认出他了。
就是头一回下山,抱着半袋黑石头,仰着脖子问“要不要垫猪圈”的那个娃娃。
那会儿他怀里揣着石头,眼睛里全是陌生和警惕。
这会儿,什么都没了,那双眼睛里烧着两簇小火,直直地盯着箱子里码好的刀。
有周围的猎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哄赶的意思。
孩子像是没听见。
加弄走过来,看着他,脸一沉就要呵斥。
孩子抢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他说得又快又急,胸口一起一伏,说到后半段,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惊得火堆里的火星子都跳了跳。
老鲎轻声翻译:“他说……他阿爷的阿爷传下来的刀,崩在倭刀上了,他阿爷也死了,可刀断了,人不能断,他要领刀,他要学,他要……去把北港砍断的刀,一柄一柄砍回来。”
火塘边,静了很久。
几百条汉子的目光,落在这个赤膊的、连一根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娃娃身上。
没人笑。
山里人不笑这个,铁林军的战兵,也没人笑。
加弄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火光在老人脸上的皱纹里明明灭灭。
那些纹路,一道一道,都是猎场的风、部落的事、还有死在刀下的族人刻上去的。
他看着孩子那光洁的额头——
干干净净,一道纹都没有。
老人把手落下去了。
没有打孩子,而是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一戳。
“巴万,玛嘎勒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