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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章 木星天皇的露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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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还没落下,矿机就开始震动。<\/p>

不是普通地震那种上下左右的晃,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有人在你脚下用勺子挖冰淇淋的震动。一圈一圈的,螺旋形的,从脚底板传到天灵盖,再从舌尖传回去。<\/p>

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的操作台上,那个饿了三天的人——后来我知道他叫马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因为地震,是因为他的胃。胃在说:“你笑什么笑?我还没吃上饭呢。”连续饿了三天的人,胃会学会说话。说的还都是骂人的话。<\/p>

马行扶着矿机的栏杆,往下看。<\/p>

他按照小E的安排在等一个人。<\/p>

月球表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地震把月球震裂了——月球要是裂了,地球上的潮汐估计能把所有沿海城市的马桶都冲爆。不是那种裂缝。是空间裂缝。就像有人在空气里拉开了一条拉链,拉链后面不是月球的内部结构,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房间,房间里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只……<\/p>

“……老鼠?”马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实在绷不住的困惑。<\/p>

不,不是普通老鼠。是一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老鼠。龙袍很旧,袖子口的金线都磨毛了,领口还有一圈油渍,像是吃了好几年的外卖都没换过。老鼠坐在一张龙椅上,龙椅的扶手上各有一个很小的、啃了一半的洞——像是他自己啃的。<\/p>

老鼠的头上戴着一顶冕旒。就是那种皇帝戴的、前面垂着十二串珠子的帽子。但那些珠子不是玉做的,是纳豆做的。每一颗都风干了,硬邦邦的,像琥珀一样半透明,里面还裹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裹的是米粒。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p>

“朕……”老鼠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威严,像一个在小吃街摆摊摆了五十年的煎饼果子大爷在宣布“今天的鸡蛋涨价了”。<\/p>

“朕乃木星天皇。”<\/p>

沉默。<\/p>

很长很长的沉默。<\/p>

久到老鼠龙袍上的金线开始自己发慌,扭来扭去,像毛毛虫一样爬下了龙袍,钻进了空间裂缝的黑暗里。老鼠低头看了看自己失去金线的龙袍,龙袍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件普通的、皱巴巴的、黄色的棉袄。<\/p>

“……你们能不能礼貌一点?”老鼠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被噎住的情绪,“朕在说朕的身份,你们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震惊。”<\/p>

马行张了张嘴。他饿了三天,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你不是应该叫‘木星天皇’吗?为什么你在月球上?”<\/p>

“因为木星没了!”老鼠一拍扶手,把那半个啃痕拍得裂开了一条缝,“你们人类把木星炸了,朕的家没了!朕在太空里漂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月球——你们还在上面建了个矿机!矿机!朕每天被矿机吵得睡不着,朕的冕旒都震歪了!”<\/p>

马行看了一眼老鼠头上的冕旒。确实歪了。纳豆珠串歪向左边,导致最底下那颗裹着米粒的珠子正好垂到老鼠的左眼上。老鼠不得不歪着头才能不被珠子挡住视线,整个鼠看起来像在脖子上安了一个永远在问“你瞅啥”的装置。<\/p>

“那你为什么……”马行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换个地方?”<\/p>

老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那是一种集委屈、愤怒、尴尬、饥饿和某种深藏多年的秘密于一体的表情。这种表情通常只有一种人能做出来——欠了二十年房贷最后发现房子要拆迁了但拆迁款被骗子骗走了的人。<\/p>

“因为朕,”老鼠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马行的牙齿又开始痒了,“不会飞。”<\/p>

马行眨了眨眼。<\/p>

“朕是老鼠,”老鼠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鼠不会飞!朕是靠抱着木星的一块碎片漂过来的!那块碎片在半路上碎了!朕是靠朕的纳豆冕旒当救生圈漂过来的!你知不知道纳豆在真空里是什么状态?它升华!它直接从固体变成气体!朕一边漂一边看着朕的冕旒变小变小再变小!朕的心在滴血!那些纳豆是朕存了一千年的!”<\/p>

老鼠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眼泪落在地上,凝结成一粒一粒的小圆珠,像白色的鱼子酱。马行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圆珠在发光。<\/p>

“……你的眼泪怎么是发光的?”<\/p>

老鼠吸了吸鼻子,用龙袍袖子擦了擦眼睛。“因为朕吃的是仙丹。”<\/p>

“仙丹?”<\/p>

“对。太上老君那种。”老鼠的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说自己今天早上吃了碗豆浆油条,“朕年轻的时候——就是还在木星上当王爷的时候——偷吃过太上老君的一炉仙丹。一共九粒,朕全吃了。吃了之后朕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长生不老,会发光,会说话,会写诗……”<\/p>

“诗?”<\/p>

老鼠抬起头,挺起胸,用一种朗诵的腔调说:<\/p>

“木星之鼠大如斗,<\/p>

偷吃仙丹不回头。<\/p>

但识此生多无奈,<\/p>

不如回家啃窝头。”<\/p>

马行沉默了很久。不是被诗震撼了,而是他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首诗的韵脚到底对不对。他饿了三天,数学已经不行了,但语文好像还行。又好像不行。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诗。<\/p>

“那你为什么……”马行决定回到主线剧情,“……是老鼠的祖宗?”<\/p>

老鼠的表情再次变得复杂起来。这次比上次更复杂,复杂到马行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试图理解这个表情的过程中,消耗了自己最后一点用来维持意识的葡萄糖。<\/p>

轰。<\/p>

马行晕过去了。不是被吓的,是饿的。饿了三天的人不能思考复杂问题,因为大脑思考需要消耗能量,能量来自血糖,血糖来自食物,而他已经三天没吃了。所以他晕了。晕得很干脆,像一台没电的手机关机一样,脸朝下,啪叽,就趴在了矿机的操作台上。<\/p>

老鼠愣了三秒钟。<\/p>

然后老鼠从空间裂缝里跳了出来。跳出来的姿势很狼狈——他先是用前爪扒住裂缝的边缘,像做引体向上一样把自己往上拉,拉到一半后腿找不到着力点,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最后是借助龙袍的衣摆缠住了裂缝里的某根电线才勉强翻上来的。翻上来之后还喘了好几口气,一只前爪捂着胸口,另一只前爪在脸上扇风。<\/p>

“朕……朕这把老骨头……”老鼠喘着气说,“朕好歹是木星的天皇……跳个裂缝都要累成这样……”<\/p>

他走到马行面前,伸出爪子,探了探马行的鼻息。<\/p>

“还活着。”老鼠松了口气,“吓死朕了,朕还以为朕的诗有毒。<\/p>

他环顾四周。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中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矿坑,环形平台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和工具。老鼠拖着一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毯子,盖在马行身上。毯子上印着HelloKitty,粉色的,很旧,边角都起毛了。<\/p>

“饿的,”老鼠自言自语,“朕也会饿,但朕有仙丹垫底,饿得慢。这个人……三天没吃了。朕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p>

老鼠在矿机上翻找。他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矿机的维修工具。打开第二个柜子,里面是矿机的手册和图纸。打开第三个柜子——<\/p>

一个饭团。<\/p>

用画着猪头的纸巾包着的白米饭团。<\/p>

老鼠愣住了。<\/p>

他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饭团。饭团是冷的,但纸巾上的猪头在嘲笑他。猪头的嘴角歪斜,像被人揍过一拳。老鼠盯着那个猪头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p>

他把饭团推到马行的手边。推了两次——第一次饭团太大爪子太小,没推动;第二次他用两只爪子抱着饭团滚过去的,像屎壳郎推粪球一样。<\/p>

然后他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马行。<\/p>

马行没醒。<\/p>

老鼠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p>

“你不醒朕可就吃了啊。”<\/p>

马行没反应。<\/p>

老鼠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一步半。又往前走了一步。<\/p>

“朕是木星天皇,朕不能吃别人的东西。朕有尊严。”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在说服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但朕真的很饿。”<\/p>

他在那里站了足足两分钟,内心挣扎的程度大概相当于人类站在奶茶店门口思考“今天要不要加珍珠”时的纠结——但乘以一千倍,因为他是皇族。<\/p>

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向矿机的角落,找到了一块被遗弃的、落满灰尘的月饼。“……去年中秋节的?”他闻了闻,“过期了?但应该还能吃。”<\/p>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那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在吃一顿法餐。每啃一口都要停下来,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然后睁开眼,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既有满足,又有耻辱,既有幸福感,又有“朕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过期月饼”的灵魂拷问。<\/p>

马行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手边的饭团。第二样东西是角落里的老鼠。老鼠正抱着一块月饼,月饼的包装纸上写着“五仁”,老鼠的脸上粘着五仁的碎屑,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乞丐——如果老乞丐穿着明黄色棉袄的话。<\/p>

“你……”马行艰难地撑起身体,“你把自己的饭团给我了?”<\/p>

老鼠把月饼藏在身后。“没有!朕有月饼!朕最爱吃五仁月饼!五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他说话的时候,胡须上还挂着一颗瓜子。<\/p>

马行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老鼠。老鼠的肚子在叫。那叫声比矿机的轰鸣还响——不是因为老鼠的胃特别大,而是因为老鼠太小了,胃的声音和身体的比例不协调。就像一只小音箱开到最大音量,发出的声音能震碎玻璃杯。<\/p>

“……你吃吧。”马行把饭团推回去。<\/p>

“朕不吃!朕是皇——”<\/p>

“你是皇族,不能吃别人东西。我知道。”马行打断他,“但你刚才说了你自己写的诗——‘但识此生多无奈,不如回家啃窝头。’你心里已经不把自己当皇族了。你只是嘴硬。”<\/p>

老鼠张了张嘴。<\/p>

闭上了。<\/p>

又张了张。<\/p>

又闭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