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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山消失后的第七个小时,木星东京湾的海面上漂着一层奇怪的东西。<\/p>
不是油污,不是赤潮,不是福岛核废水经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变成的新物质。是猪粪。准确地说是经过八戒“特殊处理”的猪粪——颗粒均匀,色泽金黄,散发着一种介于榴莲和纳豆之间的、让人想报警的气味。每一颗都像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直径精确到零点三毫米,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劣质的鱼子酱。<\/p>
“投放完毕。”八戒的声音从铜钥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慵懒,“三万六千架无人机,耗时十一分钟,覆盖面积——整个东京湾。从千叶县的房总半岛到神奈川县的三浦半岛,从台场的海滨公园到迪士尼乐园的梦幻城堡,没有一个地方逃过我的‘天粪’。你知道为什么是猪粪吗?”<\/p>
琏二爷站在月球档案馆的观测窗前,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金黄的海面,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你是猪?”<\/p>
“错。”八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在纠正一个不开窍的学生,“因为猪的消化系统是最接近人类的。但猪比人类多一样东西——‘负气运转化酶’。这种酶能把食物里的‘倒霉因子’分解成气态,然后通过……嗯……通过某种特定的排泄方式释放出来。我养了三千年猪,你以为我是在养猪?不,我是在养‘负气运转化器’。”<\/p>
贾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搞诈骗的时候,有个客户说过一句话:“你骗我的钱我可以接受,但你侮辱我的智商我不能接受。”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这个过程的逆向版——八戒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侮辱他的智商,但他居然觉得有点道理。<\/p>
“你别听他瞎扯。”王熙凤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杯身上的K线图已经变成了一个猪头的形状,“什么‘负气运转化酶’,什么‘倒霉因子’,都是他自己编的。真相是——他家的猪拉肚子了,他找不到地方处理那些粪便,就想到了这个方法。”<\/p>
“凤姐!”八戒的声音从钥匙里炸出来,“你怎么能这样拆我的台?我刚才那段话多帅啊!‘我养了三千年猪’——多有气势!‘负气运转化酶’——多科学!你一句‘拉肚子’就把我毁了!”<\/p>
“那你告诉我,”王熙凤慢悠悠地说,“你的猪为什么会拉肚子?”<\/p>
沉默。<\/p>
很长很长的沉默。<\/p>
久到贾琏以为通讯断了。<\/p>
然后八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抓住把柄的小孩才会有的心虚:“因为……因为我把你的咖啡渣给它们吃了。”<\/p>
“咖啡渣?”贾琏困惑。<\/p>
“涨停板味的咖啡渣。”王熙凤替八戒回答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把我的咖啡渣倒进猪食里,想让猪也感受一下涨停板的喜悦。结果猪的体质和人不一样,***对它们来说是毒药。毒药导致肠胃紊乱,肠胃紊乱导致拉肚子,拉肚子导致——”<\/p>
“导致我不得不处理三万六千吨猪粪。”八戒接过话头,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坦然,“所以我就想,反正也要处理,不如顺便做个好事。你看,倭国人在富士山下挖气运隧道的时候,把整个富士山的地质结构都破坏了。现在富士山没了,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天坑。我往东京湾里撒点猪粪,表面上看是在恶心人——实际上,是在给板块交界处增加润滑。”<\/p>
贾琏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一样嗡嗡响。“猪粪……润滑板块?”<\/p>
“对。”八戒的声音变得异常认真,“板块运动的本质是什么?是两个巨大的岩石板块在互相摩擦。摩擦需要润滑。科学家以前认为润滑板块的是海水,但海水的润滑效果太差了。真正有效的润滑剂是——有机质。高浓度的、富含微生物的、有一定酸碱度的有机质。猪粪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有机质之一。我往东京湾里倒猪粪,这些猪粪会随着海水渗入板块裂缝,然后——”<\/p>
全息屏幕上,东京湾的海面开始冒泡。<\/p>
不是普通的泡。每一个气泡都有脸盆那么大,升到海面上之后不会破裂,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气球。气泡里面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的东西。<\/p>
“那是什么?”贾琏的声音有点发抖。<\/p>
八戒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笑。那种笑声贾琏从来没听过——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来自远古的、穿透了时间的、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的笑。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p>
气泡破裂了。<\/p>
里面的东西落下来。落在海面上,落在沙滩上,落在东京湾沿岸的每一条街道上。<\/p>
是老鼠。几十万只、几百万只、上千万只老鼠。它们不是从海里游上来的,而是从气泡里“生”出来的——前一秒还是气泡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下一秒就变成了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眼睛通红的老鼠。<\/p>
“你……你造了老鼠?”贾琏的声音变成了尖叫。<\/p>
“不是我造的。”八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笑声更可怕,“是富士山了一个地下空洞。那个空洞里住着一窝老鼠——不是普通的老鼠,是在地底岩浆层附近生活了三百万年的、以地热为食的、已经变异出基础智能的远古鼠群。气运工厂爆炸的时候,这些老鼠被负气运场震晕了,进入了假死状态。我往东京湾里倒猪粪,不是为了让猪粪润滑板块——是为了给这些老鼠提供食物。猪粪的气味唤醒了它们,它们顺着气运隧道的裂缝爬出来,爬到东京湾的海水里,然后——”<\/p>
“然后它们饿了。”王熙凤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饿了三千年的老鼠,被猪粪的气味唤醒,然后发现海面上漂浮着数万吨的食物。它们会做什么?”<\/p>
屏幕上的画面不需要任何解释。<\/p>
老鼠们在海面上疯狂地吞食猪粪,每一只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三百万年的地底生活让它们的胃进化出了不可思议的消化能力——任何有机质,不管是猪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能在三十秒内转化成能量。能量又被迅速转化为繁殖力。<\/p>
一只老鼠分裂成两只。两只分裂成四只。四只分裂成八只。<\/p>
不是生育,是分裂。像细胞分裂一样,每一只成年老鼠都会在吞食足够多的猪粪后,从背部裂开,从中爬出两只一模一样的新老鼠。旧老鼠不会死,而是会缩小一圈,然后继续吃,继续分裂。<\/p>
十分钟后,东京湾的老鼠数量突破了一亿。<\/p>
三十分钟后,突破了十亿。<\/p>
一个小时后,东京湾的海面已经完全被老鼠覆盖。金色的猪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着的鼠群。它们像一块巨大的地毯一样铺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发出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p>
“吱吱吱吱吱吱——”<\/p>
贾琏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全息屏幕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天花板里、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的。老鼠的声音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穿透了月球和地球之间的三十八万公里,穿透了现实和虚幻之间那道薄薄的、一直在颤抖的墙。<\/p>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牙齿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牙龈里钻出来。<\/p>
“别听。”梅小E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掌很凉,但很稳,“那不只是声音,那是‘鼠群意识场’。老鼠在分裂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集体意识,这种意识会向周围发射一种特殊的频率。人类听了之后,会觉得自己的牙齿——不对,是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东西要‘钻出来’。”<\/p>
贾琏猛地捂住嘴。“你是说……我会……也会分裂?”<\/p>
“不会。”梅小E说,“但你会觉得自己会。这就是‘气运’的另一种体现——你觉得你倒霉,你就会倒霉。你觉得你要分裂,你的细胞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分裂。细胞一怀疑,免疫系统就乱了。免疫系统一乱——”<\/p>
“我就真的会倒霉。”贾琏接话。<\/p>
“对。”<\/p>
全息屏幕上,老鼠们开始登陆。<\/p>
不是从海滩登陆——是从下水道。东京的地下排水系统是世界上最大、最复杂的地下工程之一,巨大的地下水库和数万公里的管道像迷宫一样延伸在城市下方。老鼠们不需要爬上海滩,它们可以直接从海里钻入排水口,然后从每一户人家的马桶里、每一家餐馆的洗碗池里、每一条街道的雨水篦子里涌出来。<\/p>
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已经疯了。<\/p>
“——涩谷站的卫生间里发现了上万只老鼠!它们是从马桶里——”<\/p>
“——银座的高级寿司店,厨师正在切金枪鱼的时候,水槽里突然冒出——”<\/p>
“——这是直播,您正在看到的是港区的芝公园,地面正在隆起,对,整个公园的地面都在隆起,好像们从地下钻出来,像喷泉一样!”<\/p>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大喊:“我家的马桶!我家的马桶吐出了一只老鼠!不是一只,是一百只!它们在浴室里游泳!在我女儿的浴缸里!我女儿还在里面!”<\/p>
画面切走了。不是因为导演有道德底线,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身后,墙壁开始鼓包。壁纸像皮肤一样隆起,上面浮现出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纸一样的老鼠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男人吞没了。<\/p>
吱吱吱吱吱吱——<\/p>
贾琏再次捂住耳朵。但他这次没有感到恐惧。他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应该恐惧,但他的大脑拒绝产生恐惧。因为他知道这些老鼠不是来吃人的。它们只是饿了。它们吃的是猪粪,不是人肉。它们从马桶里钻出来,不是因为它们想攻击人类,而是因为它们想找更多的猪粪。而人类——人类在这个进程里,只是一个意外的、不幸的、被卷进来的配角。<\/p>
就像富士山消失的时候,富士宫市的那些居民。<\/p>
他们不是目标。他们只是站在目标旁边。<\/p>
“八戒。”王熙凤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够了。”<\/p>
通讯那头安静了。<\/p>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王熙凤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在用猪粪和老鼠制造混乱。你想让倭国人的注意力从富士山转移到东京湾。你想让他们忙着对付老鼠,没时间调查气运工厂爆炸的真正原因。这是一个标准的‘信息掩盖’操作——用更大的新闻覆盖旧的新闻,用更紧迫的危机转移公众的注意力。”<\/p>
八戒没有否认。<\/p>
“但是,”王熙凤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你忘了,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在股市里,每次有庄家要跑路的时候,他们就会放出另一只股票的利好消息,让散户去追。等散户的钱都套进去了,庄家已经跑了。这是最基本的操作。你不需要骗我——因为我也在骗。”<\/p>
沉默。<\/p>
然后八戒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老骗子之间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p>
“凤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猪粪吗?因为猪粪臭。老鼠也臭。一个又臭又大的新闻,没有人会去深究。所有人都在捂着鼻子骂娘,没有人会去想——富士山到底是怎么消失的。他们会说‘富士山消失了,但那是因为老鼠和猪粪,因为那些该死的老鼠和猪粪’。富士山就从一个神秘的事件,变成了一个荒诞的事件的背景板。人们不会害怕一个荒诞的事件,他们只会觉得恶心。恶心完了就忘了。”<\/p>
“而你,”王熙凤接过话头,“你想让他们忘。”<\/p>
“对。”<\/p>
“为什么?”<\/p>
“因为如果他们不忘,”八戒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贾琏只能通过骨头的震动才能感觉到,“他们就会发现自己也是‘倒霉蛋’。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气运也在昨天被抽走了一部分。他们就会发现——为什么昨天股市跌了,为什么昨天女朋友和自己分手了,为什么昨天自己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和富士山脚下的那些倒霉蛋,没有任何区别。”<\/p>
“而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一点,”王熙凤说,“他们就会开始想——我是不是也该去神社里拉屎?”<\/p>
“对。”<\/p>
“然后——”<\/p>
“然后全球的气运都会崩溃。不只是富士山,不只是日本,是整个地球的‘未来’。因为每个人都在破坏自己‘未来’的储存器。神社没了,寺庙没了,教堂没了,人类抵押给神的所有‘未来’都会变成坏账。然后时间线会坍塌,过去和现在和未来会搅在一起,水会同时沸腾和结冰,你会同时出生和死亡。”<\/p>
“那就是‘时间线的终结’。”梅小E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八戒在阻止时间线的终结。”<\/p>
贾琏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感动,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在地球上搞诈骗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在骗别人。但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大骗子不是他,不是八戒,不是王熙凤。<\/p>
是时间。<\/p>
时间骗所有人相信“未来”是存在的。时间骗所有人相信“明天”会到来。时间骗所有人相信,不管今天多倒霉,明天总会好起来。<\/p>
但如果未来不存在了呢?<\/p>
如果明天不会来了呢?<\/p>
那今天的倒霉就不是暂时的了。<\/p>
那就是永远的。<\/p>
永远倒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