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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潮翻涌
在来到骸骨巨兽之前,血魔大君曾在碎片大厦的阴影下与特雷西斯对峙。
特雷西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伦蒂尼姆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碎片大厦的塔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那些聚集了数月的黑色风暴正在低语——不是声音,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可名状的脉动。
“你若真能找回那种足以重塑这片大地的伟力,”特雷西斯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萨卡兹最初接触到的‘源石’——我会把卡兹戴尔的名号,铺满你所触及的每一寸土地。”
血魔大君没有回答。他望着碎片大厦顶端那团正在凝聚的黑色风暴,嘴角挂着一丝罕见的笑。
“令人兴奋。”他说,白发在从窗缝渗入的风中飘动,“特雷西斯,你总是这副了无生气的面孔。但我已经看见了——地平线那头腾起的黑色光芒,像一堵黑曜石墙,终将堆砌成真正的城。”
特雷西斯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阴影深处。
血魔大君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那团风暴。
“但愿我还来得及回来,目睹那番盛况。”
然后他走了。走向骸骨巨兽。走向那滴传承了万年的、属于提卡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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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伊内丝和W从巨兽身上撤离、回到洞窟之后,巨兽并没有停止漂移。它载着残留在体内的、属于血魔大君的意识碎片,继续在空间的乱流中游荡。
阿米娅已经醒了。她从女妖河谷的昏迷中醒来,与Logos一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也许是众魂的呼唤,也许是血魔大君的仪式共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只知道,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巨兽的背脊上,头顶是虚无的星空,脚下是跳动的符文。
Logos站在她身边,骨哨抵在唇边。哀珐尼尔·杜康珐丽丝——女妖王庭之主,“王庭丧钟”。这个称号不是因为他喜欢杀戮,而是因为他吹响的挽歌,往往是一个王庭的终章。他的灰发在风中飘动,红色瞳孔里映着远方那团正在凝聚的黑色风暴。
血魔大君站在骸骨巨兽的颅顶。
他的白发在虚无的风中飘动,白色衣服上一尘不染。脚下是巨兽的头骨——那块巨大的、被符文覆盖的、像一座穹顶一样的骨骼。符文的颜色在变化,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金色,从金色到白色,然后回到暗红。每一次循环,巨兽的身体就颤动一次,像一颗正在收缩的心脏。
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听万年前的声音,听那些被埋葬在时间深处的、属于提卡兹时代的回响。那些声音不在风中,不在水中,不在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地方。它们在血里——在每一个萨卡兹的血管里,在每一滴被传承了万年的血液中,在那些从未被写下的、只靠血脉记忆流传的故事里。
“远逐者。”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在巨兽的头骨里回荡了无数次,像敲钟,像诵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那是万年前第一位魔王的名字。不是戈渎,不是霸迩萨,不是奎隆——那些名字太年轻了。远逐者更古老。有人说他是第一个戴上黑冠的人,有人说他是第一个被众魂接纳的萨卡兹,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他是提卡兹,是萨卡兹的前身,是被神民和先民驱逐之前、被源石感染之前、被称为“萨卡兹”之前的存在。
血魔大君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像一双钢琴家的手。此刻,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数千年的等待,终于要在这一刻兑现。
一滴血从他的指尖升起。
那滴血小到几乎看不见,却亮得让巨兽头骨上的符文黯然失色。它的颜色介于金色与红色之间,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沉入地平线时,天际线上那一抹既不属于白昼也不属于黑夜的光。提卡兹的血。
血魔大君凝视着那滴血,眼中没有贪婪,也没有占有欲。那是一个信徒仰望神迹时才有的虔诚。
“提卡兹,”他说,“萨卡兹最古老的自称。在被这个世界驱逐、异化之前的原始身份。自称‘萨卡兹’本身就是一种堕落。我的同胞们忘记了血脉的来源,忘记了先祖的名讳。他们在麻木与悲哀中交媾,诞下一代代丑陋的、混血的子孙。他们把自己投入移动城市的阴影之中,藏身于街巷,从侵略者手中乞食。”
他的声音在头骨里回荡,撞上符文,又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声音的叠加。
“但我不曾忘记。”
那滴血升到他的眉心高度,停住了。它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只剩下一道光——一道介于金色与红色之间的、像火焰又像流水的光。
他念诵古老的萨卡兹语。那些词汇不属于任何一本词典,它们只存在于卡兹戴尔的熔炉中,存在于众魂的呢喃中,存在于那滴提卡兹的血里。
“你们费尽心血建起了这座灰白色的卡兹戴尔……可你们不曾为它的狭小愤怒吗?这是萨卡兹软弱的起点。而如今,我将在终点前回望。”
那滴血在虚空中溶解,化作无数看不见的微粒,消散于无形。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它只是不在了。
血魔大君的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终于把信寄出去的人,知道收信人一定会收到。
“我已经把提卡兹的血还给故乡。”
远方的伦蒂尼姆,碎片大厦顶端的黑色风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压缩、凝聚。风暴变成了襁褓。某种古老的、沉睡了万年的、连众魂都以为已经彻底消亡的力量,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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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站在巨兽的脊椎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兔耳在风中向后飘,像两面小小的旗帜。她的手上凝聚着黑色的法术光芒——魔王的力量,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黑王冠——被萨卡兹世代传承,被误解,被恐惧,被膜拜。特蕾西娅将王冠交给她的时候说:“这不是征服与复仇的象征。这是希望。”
阿米娅不知道什么是希望。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能在这里阻止血魔大君,明天伦蒂尼姆将不复存在。后天维多利亚将不复存在。再往后,整片大地都将被那滴血唤醒的力量吞噬。她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血魔大君从巨兽的颅顶走下来。他的脚踩在虚空中,脚下有看不见的阶梯——那些阶梯是血做的,是他在战斗中洒下的血,是在战场上搜集的血,是萨卡兹战士自愿献给他的血。血是他的台阶,是他的土地,是他的天空。
“卡特斯。”他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阿米娅的耳朵。“劣种。你的血冗厌、普通,就算我千方百计地打捞,也寻不到一丝才干与力量。我甚至不愿说你的血是污浊或驳杂——那些形容词所包含的,仍是重回纯然的期许。而你,呵。”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抬起手,黑色法术从指尖涌出,像一条河流朝血魔大君奔涌而去。
血魔大君没有躲。黑色法术击中他的胸口,在他白色衣服上留下一团墨迹,洇开,扩散,然后消失。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把阿米娅的法术吞了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这就是魔王?”他说,“不过是窃取旁人的造诣,杂乱无序。还不如那位女妖出于叛逆的自创。”
Logos的骨哨响了。
第一次,是为自己奏响的挽歌。为所有过去和未来将要腐朽的王庭。那声音在巨兽的头骨里回荡、叠加、共振,让血魔大君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血在抗拒——血不想听挽歌,只想在血管里奔腾。但骨哨声让血停了下来。
第二次,是战歌。为那些明知会输、却仍然选择拔剑的人。骨哨声从低沉的哀鸣变成高亢的呼啸——不是声音,是震动,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力量。
“缚结,重枷落于你的躯骸。”Logos说。他的咒文是一种陈述,像“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不容置疑。他只是在描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血魔大君的手臂上出现了黑色纹路——不是伤口,不是淤青,是咒文的痕迹。那些痕迹像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臂,收紧,勒进皮肤,勒进肌肉,勒进骨骼。他的手指开始僵硬,每弯曲一度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女妖。”血魔大君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那是一个收藏家在欣赏一件从未见过的艺术品时才有的兴趣。“你就是如今的女妖之主?‘王庭丧钟’?确实了得。你天赋异禀,仅靠唇口念诵、骨笔书写,就足以睥睨庸人们的源石技艺。可你对传承就如此抵触?向我展示你自己,王庭的主人——血魔大君杜卡雷,一切鲜血的主宰者,在等你。”
Logos的骨哨声第三次变了。那声音里有血——在血管里奔腾了万年、却从未被问过“愿不愿意”的血。他的咒文刺入血魔大君的身体,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
血魔大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纹路,像在欣赏一件新衣服。“不错。”
他抬起手。他的血在咒文的缝隙中流动,像水在石缝中渗透,一点一点撑开束缚。Logos的嘴角溢出血丝——咒文被撑开的瞬间,力量反弹了。骨哨声从战歌变回挽歌。
阿米娅的法术再次涌出。这一次,她把魔王之力压缩成一根细细的长矛,刺向血魔大君的心脏。不是要杀他——她知道杀不了。只要让他流血,只要让他的注意力从Logos身上移开。
黑色长矛刺进了血魔大君的胸口。血从伤口涌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流回他的身体。
“你们终归敌不过构成你们一切的、来自血脉中的本能。”血魔大君说。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阿米娅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壁上撞击,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胸腔装不下那个声音。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你以为血是什么?”血魔大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折磨与死亡的代称?不。血是生命的桥梁。而我,身在桥梁之上。”
阿米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过太多死亡、却仍然无法习惯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悲伤。
“血不只是死亡。”她说,“我们第一次被血沾湿身体,是从母体中诞生的那一刻。血是脐带连接的传承,是探索外界时难免的磕绊和必将愈合的伤口。而你,只把它们视作折磨与死亡的代称。”
血魔大君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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