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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布伦特伍德的毁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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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布伦特伍德的毁灭

布伦特伍德镇在伦蒂尼姆的版图上从来不是一座值得记住的地方。它没有矿藏,没有工厂,没有高速舰队的停泊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不曾与它相连。商队绕开它,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而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不值得绕路,也不值得停留。正是这种“空白”,让它成了血魔仪式最理想的节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直到一切都太迟了。

镇子里的居民大多是世代务农的菲林,种土豆,种小麦,种一些勉强能换钱的经济作物。他们的房子是灰砖砌的,低矮,潮湿,屋顶上的瓦片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镇中心的广场上有一棵老橡树,据说是第一任镇长亲手种下的,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广场。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打闹,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服,笑声能传出去很远很远。

萨卡兹来的那一天,没有人逃跑。不是因为他们不怕,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怕。几百年来,布伦特伍德镇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见过敌人,连小偷都很少光顾。镇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看着他们的角、他们的尾巴、他们眼睛里那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有人问了一句“你们是谁”,没有人回答。有人问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也没有人回答。只有镇长韦斯特先生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想说什么。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一个萨卡兹军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漠然。像一个大人看一个挡在路上的孩子。

韦斯特先生死了。不是被杀的,是自找的。第二天晚上,他召集了镇上几个年轻人,想趁夜烧掉萨卡兹堆在广场上的物资。他们没有成功。萨卡兹的哨兵在十几米外就看见了他们,弩箭射穿了韦斯特先生的胸口,他倒在那棵老橡树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树根。那几个年轻人被关进了镇公所的地下室,三天后被放了出来,每个人少了一根手指。

芙蕾达·韦斯特接替了她的父亲,成了布伦特伍德镇的代理镇长。没有人选举她,没有人投票,甚至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只是在那天早上走出家门,走到镇公所,推开门,坐在了父亲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橡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座垫上有一个烟头烫出的洞——那是父亲有一次开会时走神留下的。芙蕾达把手指按在那个洞里,感受着焦糊的布料边缘刮过她的指纹。

她不会抽烟。她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坐在这把椅子上,因为如果她不坐,萨卡兹会找一个人来坐。那个人可能是一个想讨好他们的懦夫,也可能是一个想利用他们复仇的疯子。无论哪种,都比她更糟糕。至少她不会让镇上的任何人再死。

萨卡兹的条件很简单。粮食换劳动力。每个人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报酬是一公斤黑面包和半升稀粥。建什么?不知道。没人知道。萨卡兹给了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团被揉皱了的蛛网。有建筑师看过那些图纸,说那些线条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建筑规范,说那些结构不可能承受任何荷载,说那些材料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建材市场上。他没有说完。萨卡兹的士兵把他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问题了。

每天早上,镇公所门口排起长队,人们领号、上工、领粮,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有人再提起农事节了——那些关于庆典、烟火和鲜花的记忆,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芙蕾达把公告贴在镇公所门口的布告栏上。字迹工整,措辞礼貌,每一条都用维多利亚语和萨卡兹语双语书写。第一条:居民必须遵守军事委员会此前颁布的一切条款。第二条:务必遵守上工安全规定,所有人不可旷工。第三条:严禁晚上七点之后私自离开住处活动。第四条:禁止任何悼念镇长韦斯特先生的行为。她把最后一条读了三遍,然后用钢笔在“韦斯特”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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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达尔的温室在镇子的东边,靠近那片被荒废的苹果园。她是菲林,一双浅褐色的猫耳从浅褐色的短发间竖起,时而微微转动,捕捉着温室外的声响。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株被风吹拂的植物。她的祖辈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把对土地的热爱刻进了骨子里,也把那种属于菲林的、温柔的警觉刻进了她的本能。

温室的玻璃顶棚有一半碎了,她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温室里的花不多,雏菊,玫瑰,蓝铃花,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野花,是从镇子外面的山坡上挖来的。她把那些花种在破陶罐里,用河水浇灌,用手指松土,用剪子修剪枯叶。那些花长得不算好,但活着。在布伦特伍德镇,活着已经是一种奢侈。

她不是镇上唯一的园丁,但她是最年轻的一个。镇上的老人们说她的祖父是个了不起的园艺师,曾经在伦蒂尼姆的贵族庄园里工作过,伺候过那些只喝露水不吃粮食的娇贵花朵。后来他得了矿石病,被辞退,回到了布伦特伍德镇,在自家的后院里建了这座温室。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不是用来剪花的,是用来剪指甲的。他的指甲被源石结晶撑得变了形,像一片片龟裂的贝壳,他用剪刀一点一点地修剪,剪下来的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珠碰撞的声音。

玛格达尔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那些花说的。“等我走了,你们替我看着她们。”她不知道“她们”是谁。也许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的孙女,也许只是那些花本身。她从不在人前提起他。有些名字说出来就轻了。

“锹子”第一次来温室的时候,玛格达尔以为他是来检查违禁品的。萨卡兹的军官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翻箱倒柜,把花盆打翻,把泥土踩得到处都是,然后拍拍手离开。他们不在乎花。在他们眼里,花是没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做成武器。但“锹子”不一样。他没有翻箱倒柜。他站在温室门口,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他的维多利亚语带着浓重的萨卡兹口音,“玫瑰”说成了“罗丝”,“雏菊”说成了“楚菊”。玛格达尔一个一个地告诉他,用手指着花,像在数自己的孩子。

后来“锹子”开始自己来了。不是在检查的时候,而是在换岗之后,天黑之前。他蹲在花圃旁边,用一根小棍子给雏菊松土。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些污垢不是泥土,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手上全是伤疤,旧的在的手指插进泥土里,小心翼翼地把杂草拔出来,动作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握笔的孩子。

玛格达尔问过他为什么要来。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雏菊,看了很久,说:“卡兹戴尔从来没有这些。”那不是回答,是一种解释。玛格达尔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或者答案太长了,长到一辈子都说不完。

“锹子”第二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包种子。不是维多利亚的种子,是萨卡兹的。他说是他在伦蒂尼姆的黑市上买的,从一个卡兹戴尔来的商人手里。种子的包装袋上印着萨卡兹文,玛格达尔看不懂,但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些小颗粒来看,应该是某种野花。她把那些种子种在温室最里面的角落,用最肥沃的土,浇最多的水。它们发了芽,长了叶子,然后死了。也许是不适应维多利亚的土壤,也许是不适应她的照顾。她把那些枯死的幼苗埋在花园里,用手掌拍平了泥土。

“锹子”第三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个钟。不是闹钟,是挂钟,圆形的,白瓷表盘,黑色的指针,走起来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记住工时,”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不要轻易离开岗位。”

玛格达尔没有拒绝。她把钟挂在温室门口的墙上。滴答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提醒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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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指挥官是在一个阴天来的。

玛格达尔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比“锹子”高一级,肩章上多了一颗星。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一整个连的人喊口令,即使他只是在问路。他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干枯的树枝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金属的、没有温度的灰。

他带着一队士兵走进了温室。不是检查,是搜查。“有人举报你窝藏维多利亚游击队员。”他说,声音大得像在喊口令。玛格达尔想说没有,但他已经挥手了。士兵们冲进温室,把花盆从架子上推下来,陶罐摔碎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杯落在地上。他们把泥土踩碎,把花瓣踩烂,把新芽从土里拔出来,扔在地上。那些新芽是玛格达尔上周刚种下的,是芙蕾达从伦蒂尼姆带回来的种子,说是为明年的农事节准备的。她不知道那些种子是什么花,只知道它们是芙蕾达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品种,每年农事节都会开满整个广场。

“锹子”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没有阻止。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阻止不了。他的权力只够管住他自己的人,而这些人不是他的人。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玫瑰被踩碎,看着那些雏菊被连根拔起,看着那些新芽在士兵的靴底变成绿色的泥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然后又松开了。他攥紧了三次,松开了三次。玛格达尔数着。

士兵们走了。温室里只剩下碎陶片、烂泥巴和被踩扁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汁液混合的气味,像春天被碾碎了的味道。“锹子”蹲下来,从碎陶片里捡起一朵被踩扁的玫瑰,花瓣已经碎了,只剩花托和几根残存的雄蕊。他把那朵花放在手掌心里,看了很久。

“大君很不耐烦,”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仪式被要求提前了。这里的人都会是开启仪式的钥匙。”

玛格达尔蹲在他身边,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陶片。陶片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碎陶片上,又滑落进泥土里。

“仪式?”她问。

“锹子”没有回答。他把那朵花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站了起来。他从腰间的刀鞘里拔出了一把剪刀——不是她的剪刀,是他的。那把剪刀比她的更大,更重,刀刃上有锈迹,但刃口磨得很利。他把剪刀递给她,手柄朝前,刀刃朝自己。

“你能做到吗,园丁?”

玛格达尔看着那把剪刀,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一种还没来得及填充任何情绪的空白。她想起了祖父教她的“希望”,想起了芙蕾达为农事节准备的种子,想起了那些被踩碎的新芽。她接过了剪刀。手柄是温热的,那是“锹子”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犹豫。但刺出去的不是她的手——是他握着她的手。

“锹子”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背,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握着她的手,把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刀尖没入了他的衣服,没入了他的皮肤,没入了他的心脏。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指,温热的,黏腻的,有铁锈的味道。她想松手,但他不松。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背,像一把锁,像一条绳,像一个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人最后的固执。

“走。”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重复的事情。

他终于松开了手。她拔出了剪刀——不是拔出来的,是滑出来的,血把刀柄浸透了,滑得握不住。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钟声,像叹息,像一个句号。

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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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达是在那天晚上鸣响礼炮的。

礼炮是韦斯特先生为农事节准备的。他花了三年时间攒钱,从一个退役的维多利亚炮兵手里买了一门老式礼炮。那门炮是四国战争时期的旧货,炮管上刻着维多利亚的狮鹫纹章,纹章把它藏在镇公所后面的仓库里,用油布裹着,每隔几个月就拆开擦一次。炮管上的烤蓝已经磨没了,露出明年的农事节上鸣放二十一响,庆祝布伦特伍德镇的新生。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芙蕾达在仓库里找到了那门炮。她一个人把它从油布里拖出来,用肩膀顶着炮管,一步一步地推到仓库门口。炮管很重,重到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肩膀被炮管硌得生疼,第二天肯定会青紫一片。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而她要用它来做一件父亲一定会做的事。

她把炮推到了广场上,对准了萨卡兹的军营。炮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个张开的嘴。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蹿了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空白,是决定。一种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的、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点燃了引信。

引信嘶嘶地燃烧,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声音不大,像蛇吐信子,但在这片死寂的夜里,它像一声惊雷,震碎了所有人的梦。镇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以为打雷了,以为下雨了,以为农事节提前到了。然后他们看见了芙蕾达,看见了那门炮,看见了炮口喷出的火光。那火光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烟火,照亮了整座广场,照亮了老橡树的树冠,照亮了镇公所门口那张公告,照亮了“禁止悼念镇长韦斯特先生”那行字。

第二声炮响了。第三声。第四声。芙蕾达不停地装填,不停地发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听见萨卡兹的脚步声,停下来就会看见那些从军营里涌出来的黑影,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倒在那棵老橡树下的样子。

她没有停下来。

萨卡兹的士兵从军营里冲了出来。他们拿着枪,拿着刀,拿着一切能杀人的东西。他们冲向广场,冲向芙蕾达,冲向那门还在喷火的炮。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有人把她的胳膊扭到了背后。她挣扎着,踢着,咬着,像一只被夹住腿的野兔。她的指甲划破了一个士兵的脸,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涌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的嘴唇咬破了一个士兵的手,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像铁锈的味道。

但她还在笑。因为她看见了那团烟火。金色的,明亮的,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那是父亲等了三年、等了四十多年、等了一辈子的烟火。他终于等到了。虽然他看不见。

第五声炮响了。第六声。第七声。炮口喷出的火光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亮。那团金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燃烧,像一朵永不凋谢的金百合。那是高卢的花,是林贡斯的象征,是科西嘉一世加冕时戴在胸前的纹章。芙蕾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颜色。

第八声炮响了。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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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蠕虫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从泥土的缝隙里钻出来,从碎石的孔洞里钻出来,从死人的眼眶里钻出来。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浆,像岩浆,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物质。它们的嘴是一个圆形的吸盘,吸盘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牙齿,牙齿像针一样尖,像锯一样利。

它们吮吸一切有血的东西。人,动物,甚至那些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它们不挑食,不挑剔,不犹豫。它们只是吸,不停地吸,直到被吸的对象变成一具干瘪的、没有一滴血的空壳,然后它们松开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一个被咬的是汤姆。那个在工地上偷喝酒的年轻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从不把任何事当真的汤姆。他正站在广场上,看着头顶的烟火,张着嘴,像一个在看流星的孩子。蠕虫从他的靴子缝里钻了进去,咬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蛇,踢了一下,没踢掉。然后他感觉到了疼痛。那不是被咬了一口的疼,而是被抽空了血的疼。他的腿开始发软,视野开始发黑,心跳开始加速。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贴在上颚上,动不了。

第二个被咬的是汉克。那个劝玛格达尔“讨好萨卡兹军官”的老汉克。他正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想去救芙蕾达。他的腿不好,跑不快,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路上。蠕虫从他的裤管里爬了进去,咬住了他的小腿。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裤管在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他想用手去拍,但手够不到。他弯下腰,重心不稳,摔倒了。他的脸砸在碎石上,牙齿磕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流出来。他趴在地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从自己的小腿一直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胸口。他闭上了眼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名字太多,数不过来了。

玛格达尔从黑暗中跑出来的时候,广场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黏腻,温热,散发着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她的赤脚踩在那些液体上,脚趾间的触感像踩进了刚宰杀的牲畜的腹腔。她的耳朵贴着头皮压平了,尾巴在身后僵直,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她差点滑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按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不是泥土,不是碎石,是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的脸已经被吸干了,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一具木乃伊。眼睛还睁着,眼眶里的眼球干瘪了,像两颗被晒干的葡萄。

她认出了那张脸。是威尔。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从不在人前表露真心的威尔。那个喝醉了酒、在芙蕾达面前大声说“我一定要娶你”的威尔。那个被她藏在温室后面、躲过了萨卡兹第一次搜查的威尔。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蠕虫。一条蠕虫从他的喉咙里探出头来,吸盘上的牙齿还在蠕动,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鲜血浇灌的花。

她转身跑了。不是朝着广场,不是朝着镇公所,不是朝着任何有人的地方。她只是跑,朝着没有蠕虫的方向跑。她的脚踩在碎石上,踩在碎陶片上,踩在被踩烂的花瓣上。她的肺在燃烧,喉咙在冒烟,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耳朵在风中颤抖,捕捉着身后那些细碎的、令人牙酸的爬行声。

后来她在镇公所的墙边找到了他。“锹子”靠在墙上,低着头,眼睛闭着。他的军服上有一个洞,在胸口,洞的边缘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有一把剪刀插在那个洞里,只露出两个手柄。

她认得那把剪刀。是她的那把——不,是他的那把。是她从他手里接过的、又刺进了他胸口的那把。刀刃没入了他的心脏。血还在流,从伤口渗出来,沿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蹲下来,伸出手,想握住剪刀的手柄。但手柄上全是血,滑的,握不住。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用力了。她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手柄的缝隙里,拔不出来。

她没有拔出来。

她松开了手。剪刀还插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