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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武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了侧身,将身后那人让了出来。
来人着一身冀京内监常穿的紫色服饰,面白无须,许是因一路快马赶着来的缘故,衣服下摆还沾着好些泥点子。
是个太监,而且,还是叶知琛身边的传旨太监。
“圣旨到——
镇北关守将许淮沅接旨——”
许淮沅慢慢站起身。
他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虚弱,一只手还虚虚地撑着桌沿。
赵崇武心中一酸。
许大人昨夜又熬了一宿看布防图,今日更是歇都没歇,他这身子骨……
他下意识想上前去扶,许淮沅却轻轻摇了摇头。
整了整衣冠,许淮沅缓步走到营帐中央,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许淮沅接旨。”
那内监瞥了一眼他,随机摊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营帐里回荡,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念得极有腔调。
赵崇武站在一旁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什么叫“军前计议使”?
什么叫“只许带随从十人出关议和”?
这分明是让许大人孤身入虎穴,去送死!
赵崇武攥紧了拳,正要开口,却见许淮沅已经叩首。
“臣许淮沅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赵崇武一愣。
那内监见他如此,便将圣旨一收,递到许淮沅手里,又堆起满脸褶子的笑,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许大人,您在这边关可是受苦了,陛下一直挂念着您,咱家出宫前还有句话让捎带给您呢。”
“臣谢陛下挂心。”许淮沅神色不变,“敢问公公,是何吩咐?”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学着叶知琛的语调道。
“许少夫人在冀京一切安好,自有故人相陪照顾,还望许大人以国事为重,勿念私情。”
营帐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他娘的!
欺人太甚!
“你……”
“劳公公回禀陛下。”
赵崇武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正要发作,却被许淮沅瞬间打断。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一双眸子却平静如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不曾有。
“臣,谢陛下关怀。臣妻在冀京,臣自然是放心的。”
“那边好,”那太监闻言点点头,很是满意,“那许大人……”
“不过……”
许淮沅却突然又缓缓开口道。
“臣妻性子来自乡野之间,自由自在惯了,向来急躁,又爱惹事,若是故人照顾不周,她受了什么委屈……”
他抬眼看向那内监,目光温润依旧,可莫名让那太监觉得后脖颈一凉。
“臣回去之后,自会亲自登门,向那位故人讨个说法。”
“那自然,那自然。”
内监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一声,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匆匆告辞了。
他走得极快,像是晚了一步,便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立马会追上来一样。
“真他娘的憋气!”
赵崇武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门帘摔下,“陛下是怎么了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出关议和本就凶险异常,还竟然让您只带十个人?戎人那边吃人不吐骨头,呼延灼那小子又诡计多端,脚滑的跟什么一样?许大人您这一去……”
“赵老将军,”许淮沅咳了咳,将那卷圣旨随手搁在案上,“陛下旨意已下,做臣子岂能不从?”
“可从也得有个活路!”
赵崇武拳头在掌心重重一砸。
“要我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下抗旨,说不定回京之后还有转机,总比这会儿明摆着让您去……去……”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去送死。”
许淮沅替他接上了后半句,笑了笑。
赵崇武一噎。
许淮沅走到案前,拿起茶碗,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他的侧脸在烛火里明灭不定。
“可若不去,”他低低地说,“我们还好,陛下一时间鞭长莫及,可……她呢?”
她还在冀京。
别说她现在武功全失,就是有武功在身,自己也不敢让她冒这样的险。
许淮沅叹了口气,微微闭眼。
第二日便是出关的日子。
今天的日头不太好,阴沉欲雨,天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镇北关高耸的城楼在厚重的云下被压得愈发孤峭。
猛烈的风从遥远的戈壁吹来,直直灌向众人面门,赵崇武带着众将士在城门口相送,神情颇为忧郁愤慨。
“许大人,我们在镇北关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
他顿了顿,眉间眼角渐渐生出一抹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老子就带着这帮弟兄,踏平那呼延灼的金帐,让那群戎狗都给你陪葬。”
许淮沅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银色的轻甲,骑着一匹矫健的白马,没有戴头盔,只在额上束了一条蓝色的抹额,身姿清瘦,脊背笔直,肩宽腰窄,端坐马上时自有一种清贵而从容的气度。
赵崇武有些感慨。
不愧是京中贵族世家的公子,如此境地之中还能这般淡然自若。
许淮沅对着这位满脸风霜的老将军笑了笑。
“倒也不必,你们只管守好城。”
他双腿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前方,戎人的营帐连绵,如连天起伏的海浪,一眼看过去竟毫无边际,和这阵仗比起来,许淮沅等人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瞬间便可以被淹没。
“镇北关守将,奉大楚皇帝之命,前来议和。”
几乎要戳在脸上的刀箭一收,对面的戎人士兵隔着辕门目光犀利的看了他和他身后的几人半晌,这才粗声道,“既然是议和,怎么不叫我们进城?”
“那也好。”
许淮沅很是从善如流,微笑道,“那,叫上你们主帅,咱们一起回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