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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离去之后,纪王心底压着的那层忧虑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问道:“相国寺那边如何了?”
沈随知道,相国寺的一举一动,王爷始终放在心上,只是从不曾细问缘由。他如实回禀:“山门已经封禁。小姐派了人送药与日用物资上山。”
纪王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声音沉了几分:“寺里……可有伤亡?”
“眼下消息隔绝,尚且不明。”
“备车,我要去一趟。”
这些日子,纪王频频入梦,梦里常是少年光景。那时朝堂之上,还没有多少人对他俯首听命,每日入朝,万事千头万绪,处处皆是算计倾轧。他素来厌弃那般蝇营狗苟。可唯独那一年的新科状元墨守规,风华绝代,惊才绝艳。
二人意气相投,常常秉烛长谈,共论国事。墨守规眼界通透,谋虑深远,目光能望见十几年、二十年后,甚至百年江山的走向。他出身乡野,为求学曾行走江湖,三教九流无不相识,最懂民间疾苦。见百姓困厄,从不冷眼旁观,但凡力所能及,必亲身奔走,竭力去改,去尽一分力。
谁料后来,他竟剃度出家。先帝几番苦劝,终究没能挽留,只得下旨为他重修古刹。状元之才,纵然遁入空门,亦难掩光华。自此相国寺名震天下,世人提起他,皆恭恭敬敬称一声圣僧。
此番疫事蔓延,纪王日夜难安,坐卧不宁。冥冥之中总预感大祸将至,心头惶惶,却抓不住源头,仿佛有什么珍贵之物即将消逝。他反复盘查,朝中无动荡,纪王府上下平安,古语亦安然无恙,可那股不祥之感,始终萦绕不散。
马车一路行至相国寺山门前,寺门紧闭落锁。纪王安坐车中静静等候,自己也说不清在期盼什么。山间长风穿林而下,浓重苦涩的药气一阵阵漫入车厢,萦绕鼻尖。纪王微微吸气,心中稍宽,暗自思忖:药气这般厚重,想来寺中防疫布置周密,应当能稳住局面。只是心底仍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细石卡在胸间,挥之不去。
而此刻的相国寺内,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压抑如沉坠的寒铁,殿宇之间,仿若人间炼狱。
圣僧卧于禅床之上,已是气若游丝,出气多而入气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白净守在床边,两昼夜不曾合眼。药石针砭早已停下,只剩静静相伴。身为医者,他心里清楚,师父大限已至。先前强用药力延续残命,不过是一己私心,拖着老人家在尘世承受苦痛。
白苍立在一旁,望着师父在床上辗转呻吟的模样,心头悲恸难抑,低声埋怨:“当初就不该给师父服下小五送来的药!”
白棠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师兄,我知你忧心师父,可不能这般怪罪师妹。若无小五的药,我们众人,未必还能安稳站在此处说话。”
白苍听着禅房里粗重微弱的喘息,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怕言语惊扰到弥留的师父,他拉着白棠退到廊下,才继续开口:“师父病危这件事,当真要一直瞒着她?”
白棠背过身,悄悄拭去眼角泪水:“师妹送来救人之药,反倒成了催命之物。若是让她知晓,这一生都会困在自责里。师父心愿,是盼她一世安乐,不愿她往后日日悔恨,自我苛责。”
二人话音刚落,禅房内骤然传来白净撕心裂肺的哭声。二人心中一紧,慌忙奔入屋内。
白布已然覆上圣僧面容,大师兄白净跪在床前,脊背佝偻,悲痛到几乎撑不起身子。
白棠进门便双膝跪地,膝行至床头,强忍翻涌的悲戚,想要为师父整理遗容、更换衣衾。白净沙哑泣血的声音缓缓响起:“师父临终留有遗言,圆寂之后,不封棺,不入土,不发丧,不留名。”
“你怎能依他这般遗愿!”白净话音未落,白苍一拳挥在他面上,眼底赤红,满是愤懑,“那是我们的师父!身后事如此潦草,日后我们想要祭拜,连一处磕头凭吊的坟冢都没有!”
白净本就心力交瘁,受了这一拳,不闪不避,默然承受。听完白苍这番话,他伏在地上,浑身蜷缩,痛哭许久,几乎发不出声响。
良久,白净缓缓撑起身,声音虽颤抖,却带着一份沉定:“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师父常言,修行贵在本心,不必拘泥于皮囊法相。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他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我会谨遵师父遗命,办妥身后诸事,担起相国寺的重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苍怀里:“眼下疫事未歇。师妹的药方,你我皆见过,是师父亲笔所书的蓝皮手札。师父说过,此药方最是霸道,能替人抢来一线生机,却也要看自身体质。若从你们嘴里传出‘此药是毒’,辱的不止是师父济世救人的本心,也辜负了师妹送药上山的一片好意。”
白苍再没开口,只拾起那本蓝色手札,翻到熟悉的字迹,缓缓抱进怀里。他在师父常坐的蒲团上坐下,垂下头,哭得泣不成声。
山脚下,纪王坐在马车之中,听见相国寺的古钟一如往日,悠悠回荡山间。钟声响得平稳,和往日并无二致。山风送来的药气,愈发浓烈,熏得人眼眶发涩。多日悬着的心大半落地,唯有那一点莫名滞涩,依旧静静藏在心底,未曾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