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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处处透着老成谋国的用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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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端身着官袍,随沈随步入纪王府时,脊背僵直如绷紧的弓弦。这一路上,他拐着弯儿探问过几次,无奈沈随口风紧得像封了蜡的密函,只顾沉默引路,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他在心底将近日经手的几桩公务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确认皆是按章办事、无甚疏漏,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原处。可饶是如此,一踏入纪王那间陈设古拙的书房,扑面而来的沉水香气便又让他的神经重新绷紧。

纪王却并不急着开口。老人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中,目光越过半敞的雕花木窗,投向庭院深处。疏疏落落的树叶筛下斑驳光影,将一座小亭笼得如罩纱笼。古语独坐其间,衬着满院落花,像幅淡雅的水墨画。

纪王缓缓收回视线,侧头对沈随吩咐:“她在亭子那边,左右也是无事,去叫她过来听听看。她若是推托,就说人命关天。”

说罢,复转向吕端,语气里翻涌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今日所议之事紧要,本王新收了个小徒弟,便由她全程整理记录,免得疏漏了要紧处,耽误正事。”

吕端心下一凛。议事,向来非亲信不得旁听,老王爷竟连这等机密都不避一个小小女子,可见对她器重之深。可女子涉政,终究不合体统——这位纪王究竟意欲何为?他腹中念头转了三转,面上却堆出恭谨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早闻明月郡主才名,今日得见,实乃下官之幸。”

话音才落,古语已由沈随引着进了门。她进门后只浅施一礼,也不多言寒暄,径直走到纪王身旁那张备好的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调笔,动作一气呵成,她偶尔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吕端与纪王的面孔,那眼神干净清透,不见局促,也不见好奇,只那么淡淡一瞥,又垂下去继续记录,仿佛两位大人之间的对谈于她而言,平常如窗外一席风声。

纪王起初还担心她年少手生、记录不及,特意放缓语速,吐字像落了重锤。可当他趁着话间停顿,侧目瞥了一眼古语铺在案上的纸页,便哑然失笑——那上面行行小楷疏密有致,虽笔力尚浅,捺脚偶有颤抖,可字形骨秀清峻,转折处干脆利落,字与字之间的呼应浑然一体,分明有大家风范。他眯起眼细看了几行,心口蓦地一紧:那笔画的停顿起落,分明是那人亲手点拨过的痕迹——只是丫头年纪尚浅,执笔的力道还稳不住,下笔时稍欠沉着,收笔处偶尔草率,方显稚嫩。

吕端也不由自主地多盯了几眼,将那纸上的字迹翻来覆去地揣摩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迟疑着开口:“郡主的字……颇见风骨,敢问郡主师从何人?”

古语正低头记着,听见问话也没抬头,只随口应道:“什么风骨?”她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句寻常恭维。

“本朝几十年前曾有位状元,那一手行楷当真是见之难忘。下官寻访他的墨宝多年,可惜那位先生存世之作极少,只有一份状元卷的仿印拓本流传,每每观之,总觉得憾事一桩。”吕端语气里浮上几分真切的神往,目光黏在纸上舍不得挪开。

古语这才撂了笔,抬起脸来,眼中浮起一点难得的兴味:“那状元叫什么名字?”

纪王轻轻叩了两下书案,指节落在硬木上发出笃笃闷响,不疾不徐地拉回话题:“吕大人,别忘了你今日来,是有正事要办。”语气温淡,却不容商榷。

吕端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去,连声告罪,耳根泛起薄红。他赶紧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舆图和文书上。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书房中只剩下一来一往的低语声。纪王与吕端对着铺满整张桌案的地图与簿册,就都城的街巷布局、四门出入、药铺粮仓的分布、城外村落的疏散路径,一一做了周详筹划。为免惊动百姓、引发骚乱,所有调度只能悄然进行。纪王偶尔停下来确认一处地名,吕端便飞快地在旁边朱批注记,两人配合得默契,偶尔有意见相左处,便低声辩上几句,各引先例为据,最终总能折中定夺。

古语一直不曾插话,只埋首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如春蚕食叶。他们商定的许多举措,诸如设隔离坊、派医官巡诊、按户籍配发药材,皆是体恤民生的稳妥法子,思虑周密,处处透着老成谋国的用心。

就在两人以为大局已定、只待逐一推行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王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整个人裹着一身冲鼻的药味——浓烈的艾草、苍术、雄黄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涩。他脸上胡乱缠着半截粗布条,从颧骨斜裹到下颌,露出一只惊惶未定的眼,鬓发散乱,衣襟上沾着深褐色的药渍,模样颇为狼狈。还未等他奔近书房门槛,沈随已从廊下一闪而出,横臂将他拦在了门外。

王风不敢硬闯,只得隔着半道门槛立在阶下,压着嗓子急急禀报:“王爷,城中出了几名病人……如今街巷间已有传言,说是疫症横行,已死了数人。百姓们慌作一团,好些铺子的粮米药材已被抢购一空,有几条街巷家家闭户,白日里都闩了门板。”

纪王的眉峰骤然拧紧,身子微微前倾:“疫症最早从何处发觉?何时起的?”

王风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一旁的吕端,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从他闪躲的态度里,纪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他冷哼一声,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你不想答,本王便命人去查。大牢进出皆有档册,一查便知。”

王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监牢。有人从牢中放出归家后,身上便起了症候,请了大夫去瞧,才发觉是……是疫症。”

吕端脸色一白,手中朱笔啪地落在纸上,洇出一团暗红。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