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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子时,冷风簌簌,沉寂了许久的乱葬岗上,一个黑影忽然动弹了一下——那是裹在身上的草席早已松脱的宁翙。阴寒的夜风刺骨,吹得他浑身打颤,吸了几口凉气,喉咙便干涩发痛。咳嗽声惊起了树梢的鸟,平日里几不可闻的振翅声,在此刻死寂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冷风虽让额头的滚烫稍退,宁翙却无暇庆幸,因为几步之外,另一道黑影正专心致志地掘着土。月色虽明,四下却依旧昏暗,他辨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暗暗攥紧手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屏息戒备。
“行了,别装死了。”
黑影忽地回头,竟是同牢房的甘霖。他嗓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疲懒的嗤笑:“你再躺片刻,我索性连坑也替你挖好,直接埋了——也算寿终正寝。”
“你要杀我?”宁翙挣扎坐起,瞥见他脚边深坑,心头骤紧,“你我何仇何怨?你越狱了?我……我们也出来了?”
话未问完,又呛出一串咳嗽。
甘霖丢下手中残破木板,走到他跟前,抬手拍他后背:“我们两个无钱无势,能出牢房,全是托你突发病症的福。不然早被那些衙役折磨至死。他们将你我丢来乱葬岗,便是任我们自生自灭……所幸老天有眼,都还喘着气。”
“老天有眼?”宁翙好不容易止住咳,想起自己病气缠身,慌忙向后缩了缩。
甘霖拍空的手悬了悬,摇头笑他多虑:“咱们同住一间牢,同躺一片地,要传染早传染了!你得信,我们命大——谁上了刑场还能从铡刀下逃出生天?谁在牢里受尽折磨还能喘气?谁能在这种荒郊野岭没吃没喝地熬过来?老天……待我们不算太薄。”
“那你挖这坑……”
“说你命大,偏不信。”甘霖语调忽低,透出几分寂寥,“你摸摸四周,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宁翙依言探手,触到一具冰凉躯壳,惊得缩手,后背却撞上一片绵软——又是尸身。他慌乱挪移,四下却皆是无名死者,男女老幼混作一片,躲不开,避不及。冷风裹来若有若无的腐味,渗进鼻腔。
“共十四人,无名无姓,无碑可立,无人来寻,连何时咽气都无人知晓。”甘霖望向那片黑影,声线平静,“其中几人伤痕与你我相似,大抵都是从那鬼牢扔出来的。周身早被搜刮干净,钱财没有,稍齐整的衣裳也被扒走。我掘坑埋骨,不为别的——无人殓葬,便替他们行一桩善事罢。”
乱葬岗上,无名、无主之尸数不胜数,日久天长,白骨裸露,堆积成丘。这里无人葬尸,无人送行,只任由死者魂归天地。人说入土为安,可这些尸身,风吹日晒,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黑土掩白骨,也算一场潦草的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