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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尖叫了一声:不要——!
她冲了上来。她的靛蓝色身影从院门口猛然前突,靴子在雪泥地上打了两个踉跄,差一点被一根断木绊倒。她的双臂张开来,像一只试图挡住马车的麻雀,整个身体横插进两人之间,背对着演凌,面朝着田训,把胸口对准了演凌刺来的刀尖。
演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距离寒春的胸口只有三寸。刃尖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因为骤停的惯性被甩了出去,溅在寒春的棉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湿痕。
他的眼睛红了。从眼白的边缘开始,细细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把整个眼球的白色部分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第三次。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尖而冷,一字一字地扎出来。他把匕首往后收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放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指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发亮。我警告你三次了。
寒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沿着冻红的面颊向下淌,在到达下颌之前就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冰珠,挂在那里,像两粒颤颤巍巍的琥珀。不是因为怕——至少不全是怕。是因为她看到了演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杀意是一种明确的东西,有方向有目的。而演凌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任何试图打断他的人所产生的、纯粹的冰冷的愤怒。那愤怒像荒原上的冻土,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可以穿透它。
你不是他的队友。演凌说,他的声音稳了下来,那种嘶哑还在,但语调变成了一种毫无起伏的平直,你也不是我的。你谁都不是。他顿了一下,匕首的刃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滚出我的猎场。
这句话说完,他收回了匕首。不是因为寒春的眼泪——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那些冰珠上停留。是因为田训在他分心的这一瞬,用那根断桌腿猛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断口的木刺从肋间斜插进去,穿透了演凌薄薄的皮肉,顶在了肋骨的表面。
演凌闷哼一声,身体向侧面歪去,肋骨被顶撞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呼吸跟着乱了一拍。但他没有倒。他像一根被压弯又弹起来的钢条,腰腹部的核心肌群骤然收紧,歪斜的重心在半息之内被拉了回来。匕首反手一划——刃尖在田训的袖口处掠过,青灰色的氅衣面料被豁开一道笔直的裂口,裂口下的前臂皮肤上又多了一道血线,那血线纤细而均匀,像用最细的笔蘸了朱砂画上去的。
两人再次滚在一起。比之前更凶。更乱。更不顾一切。演凌的肘部撞在田训的胸口,田训的膝盖顶在演凌的大腿内侧,两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在一起的溺水者,在雪地里翻滚着,碾过碎玻璃和断木棍,血从他们身上各处渗出来,在雪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蜿蜒痕迹。
寒春站在原地。她张开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扑上来的姿势,但已经僵在了半空中,像一尊被冻住了的泥偶。她的劝架,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暴风雪里——石子落下去的时候也许有一声轻响,但转瞬就被呼啸的风吞没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只有演凌那句第三次警告,像一块冰,冻在她的心口,让她从胸腔到四肢末端都泛着一种迟缓的冷意。
她想再喊。她的嘴唇动了动,舌尖顶开了上下唇之间那层冻黏的血膜,但她的声带像被什么扼住了,张开的喉咙里只呼出一团白雾,没有声音。
因为演凌说得对——她不是他的队友。她从未和他在同一根绳索上并肩拉过,从未在冰窟边缘互相搀扶过,从未在暮色中分享过同一块冻硬的干粮。她甚至不是田训的什么重要的人——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只是一个跑过来、试图阻止一场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发生的战斗的、多余的旁观者。
她连这场战斗的起因都不知道。不知道演凌那根绷了多久的弦是什么时候断的。不知道田训为什么没有在那根弦崩断之前转身离开。不知道刚才在院门外的雪地里,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情。
而这场战斗,从她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她无关了。这是演凌的猎场,田训是他的猎物,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链子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缠死了,任何一个试图挤进链圈中间的人,都会被那根链子绞伤。
院门半掩着。暮色像一层灰色的裹尸布,从穹顶缓缓降下,把院墙、屋檐、枯树、雪地的轮廓全都吞进了那种混沌的灰暗里。零下六十度的风从院墙的缝隙间灌进来,卷着细雪沫,从两人翻滚的身体上掠过,把他们呼出的白雾吹成一条条横向的稀薄流线。
寒春退了一步。靛蓝色的棉袄下摆扫过她刚才站过的雪地,那里留下了一双清晰的靴印。她又退了一步,鞋跟碾到一块碎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听到了那声音,但她的耳朵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声音传进来时又远又钝。
她没有走。她站在院门内侧那半扇门板投下的阴影边缘,不再喊了,不再往前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的侧面,两只手垂在棉袄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她看着那两具血人,在雪地里翻滚、撕扯、用身体上还能用的部分继续撞击对方,在暮色中,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里,继续着那场没有尽头、没有意义、也没有人能阻止的——
死斗。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