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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猎场无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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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是他队友。这是最让田训喉咙发紧、眼神发颤的原因。他对任何人都可以喊,对敌人可以,对不相关的人可以,对意图不明的闯入者更可以。但他从来不会对队友喊那个字。哪怕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膝弯里的韧带像被拧断了的麻绳,每一次试图站直身体都要忍受从髌骨下方传来的钝痛,哪怕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也不会用那种语气对寒春说话。

所以田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了寒春一眼——左眼被额角淌下来的血糊住了,那只右眼还有视野。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某种来不及掩饰的阻止意味,有你不该来这里的焦灼,但那所有情绪刚一浮上来,就被演凌的下一轮攻击淹没了。演凌的膝盖撞在他的腰窝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前扑去,视线里寒春的靛蓝身影被甩到了余光之外,视野里重新只剩下雪地和那条横过来的断桌腿。

演凌也听到了寒春的声音。

他停了。

不是停手。是暂停。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整个上半身猛地扭转过去,脖颈的转动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能听到颈椎摩擦声的僵硬。那双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从田训的肩膀上方越过,死死地盯住了院门口那个靛蓝色的少女身影。

不是看队友的眼神。不是看同伴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同类——他的视线里没有这个概念。那是看入侵者的眼神。是领地被践踏后、巢穴口出现了陌生气味时、某种将威胁归类为必须驱离之物的本能反应。

一个字。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像从冰窖最深处刮出来的风掠过粗粝的石壁。那个字从他被冻伤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的尾音,像漏气的皮囊。他握着匕首的右臂依然保持着半举的姿势,刃尖在暮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寒春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她的脚像生了根,鞋底粘在雪地里,小腿的肌肉绷紧到发酸,她想动,但神经似乎被那双眼睛冻住了。她不是没见过凶狠的人——南桂城里什么人没有?收尸人、拆骨匠、那些在冰盖裂缝边缘挣扎求存了半辈子的老猎手,他们的眼神里有寒漠有孤绝有生人勿近的冷意,她全见过。但演凌的眼神里没有这种属于人类情绪范畴的东西。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极寒和执念熬干了所有人性后剩下的、纯粹的、排他的驱赶本能。他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对来者的好奇或判断,只有一面无形的墙壁,上面写着一个字。

你……寒春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冻得发红的脖颈皮肤下上下滚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往前走,又迈了半步,鞋尖碾过一小块碎玻璃,你别打了。他快不行了,你再打下去——

我让你滚。

演凌的声音更沉了。那个字比前一次更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半息,像在冰面上用钝刀刻字。他甚至没有举起匕首对准她,只是侧着身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但那种压迫感比刀刃更锋利,是一种无形的、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气场,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重了几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过去,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不是面对田训了,是正面朝向寒春。像一头护食的狼,将牙齿从肉上松开,转而朝向另一只试图靠近的同类低吼。

寒春咬住了下唇。她的上齿嵌进下唇内侧的软组织里,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那血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住了,把上下唇黏在一起,她要用力才能分开。她的手攥紧了棉袄的衣角,靛蓝色的布料在她指缝间被揉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她比林香年长几岁,但终究还只是一个青少年,骨架没有完全长开,肩膀窄窄的,站在院门口的风口里像一棵被压弯了的小树。面对这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的部分都在细微地颤栗,连带着靴子底下的雪粒跟着震动。

但她没有滚。

你们不能再打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几个字还带着颤抖,后面几句却硬撑着稳住了,像一根绷紧了弦的琴弓,会死的……

演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他脸上那道最长的玻璃划痕,边缘的痂壳崩裂开来,渗出一丝新的血珠。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嘲讽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声带受损而只能做到一半的弧度。他的嘴角往上撇了一点点,马上又耷拉下去。

他重复了这个字,像在品尝它的味道,舌尖顶了顶下齿列,把那一个字在口腔里翻搅了一番才吐出来,我早就死了。

然后他转回了头。不再看寒春。匕首重新对准了田训,刃尖的朝向从斜上方调整到了正前方,呈突刺的预备姿势。他的肩膀下沉,重心前移,小腿肌肉在小范围内蓄力。

但寒春没有放弃。她往前走了第三步,这次她的靛蓝棉袄的下摆已经完全越过了门槛内沿,整个人站进了院子的范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前兆,而是一种被逼到嗓子眼儿的、细弱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颤抖:田训!你说话啊!让她停下!

田训想说话。他真的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痉挛着试图打开,声带的肌肉在做微弱的收缩尝试,但那层冰膜像一道锁,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气管里。他只发出了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那声音从唇间漏出来时带着气泡破裂似的细碎杂音。他的手撑在雪地里,掌心沾满了血泥和碎冰渣,他用前臂的力撑起上半身,膝盖试图从雪泥里拔出来,但髌骨下方的韧带被冻僵了,弯曲太久的膝关节在一瞬间的伸直动作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像被刀剐的痛感,他的膝盖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跪倒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雪泥。

演凌的匕首已经朝田训的脖子刺过去了。那是一个标准的直刺,匕首尖对准了喉结右侧约一寸的位置,那里有颈总动脉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