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心法师.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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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绮罗冷笑:“好大的胆子。拿我的纸人,建他的阴宅。”

她指尖一动,袖口里滑出那张三尺见方的白纸,要折纸人破阵。柳漾却再次按住她的手。

“等等。”柳漾说,“主家还没出来。你现在破阵,他跑了。”

“那怎么办?”

柳漾没说话。

她走到纸轿前,对着那四个跪着的纸人伸出手。纸人颤抖着,从纸面里飘出一缕缕黑气,是它们体内封着的生魂残片。柳漾的指尖触到黑气,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主家在地下。三尺深,是个道士,穿青云观的道袍,但叛了师门。他手上有你的纸人母本,所以能操控你放的纸人。”

岳绮罗瞳孔一缩:“纸人母本?我三年前在青云观后山埋了一批废稿,他挖出来了?”

“嗯。”柳漾收回手,“你的废稿上沾了你的血息,他拿血息养咒,把废稿炼成了母本。现在他躲在地下,等这第三个姑娘的魂被轿子吸干,就能凑齐三对阴婚,练成‘六鬼搬运术’。”

“六鬼搬运?”岳绮罗嗤笑,“雕虫小技。搬财搬运,搬的是活人的阳寿。他拿我的纸人搬阳寿,活腻了。”

她甩开柳漾的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到天边的火。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那张三尺白纸上,白纸瞬间泛红,像被泼了一层血。

“我让他搬。”岳绮罗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他搬到十八层地狱去。”

她手腕一翻,血纸化作一只三尺高的纸人,没有五官,但四肢粗壮,关节处缠着金丝。纸人一落地,就发出一声尖啸,不是纸摩擦的声音,是生魂被撕裂的惨叫。

血纸人扑向乱葬岗中央,纸拳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泥土翻飞,草屑四溅。

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里果然藏着一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士,道袍破烂,脸上画着诡异的符咒,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上全是岳绮罗当年丢弃的废稿,被血浸透了,粘在一起,像一块丑陋的疤。

“师叔祖!”道士看见岳绮罗,吓得魂飞魄散,捧着册子就要往土里钻,“师叔祖饶命!弟子只是一时糊涂!弟子……”

“一时糊涂?”岳绮罗笑,那笑容甜得像淬了毒的蜜,“拿我的纸人配阴婚,吸阳寿,是一时糊涂?挖我青云观后山的坟,偷我的废稿,是一时糊涂?”

她指尖一点,血纸人扑上去,纸拳砸向道士的天灵盖。

道士尖叫一声,把手里的册子往上一抛,册子在空中展开,无数张废稿像蝴蝶般飞散,每一张都化作一个巴掌大的纸人,铺天盖地地扑向血纸人。

纸人撞纸人,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除夕夜的爆竹。

岳绮罗的血纸人虽强,却架不住数量多。那些小纸人扑在血纸人身上,撕咬它的纸面,撕出无数裂口。血纸人踉跄着,发出一声哀鸣,跪倒在地。

岳绮罗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自己的废稿被炼成母本后,竟然能反噬她的正统纸人术。

“杂碎。”她咬牙,又要咬破指尖折新的纸人。

柳漾却走到她前面。

“我来。”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句“今天下雨”。

她伸出手,对着漫天飞舞的纸人轻轻一握。

那些纸人,齐刷刷地停了。

不是被定身,是被“安抚”了。柳漾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像月光凝成了实质。蓝光所及之处,小纸人纷纷落地,纸面平整,像被熨斗烫过,再无声息。

纸人里的生魂残片飘出来,在柳漾指尖绕了三圈,然后——消散了。

不是魂飞魄散,是解脱。

道士瘫在坑里,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

柳漾没理他。

她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道士的眼睛。那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贪婪,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长生的执念。

“你想要长生?”柳漾问。

道士疯狂点头:“想!想!仙姑救我!我把母本给您!我把所有纸人都给您!”

“长生不好。”柳漾说,“我活了四百年,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死,看着王朝一个个换,看着自己的魂体一点点淡。长生是罚,不是赏。”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道士的眉心:“你既然想要,我就让你尝尝。”

一股极凉的阴气从眉心灌入,道士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飞速流逝,皮肤在干瘪,头发在变白,骨骼在萎缩,像被按进了时间的绞肉机里。

三息之后,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不是死了,是魂还活着,被困在一具腐朽的躯壳里,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腐烂。

柳漾站起身,拍了拍手:“他想要长生,我给了他。这具壳子还能活三年,三年里,他会看着自己的肉一块块掉,感受着虫子在骨头里爬。”

岳绮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具干尸,又看看柳漾的背影。

月光把柳漾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片乱葬岗。那影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钉子,又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你比我狠。”岳绮罗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不是狠。”柳漾回头,“是懒。杀了他,他的魂会散,散了的魂会污染这片地,我懒得净化。不如让他活着,慢慢烂,烂完了,魂也弱了,到时候再吞,不费力。”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道菜的烹饪步骤。

岳绮罗忽然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红袖垂到干尸的脸上,遮住那双惊恐的眼睛。

“柳漾。”她直起身,走到柳漾面前,仰起头看她,“你真是……太对我胃口了。”

柳漾看着她,月光下,岳绮罗的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烧得热烈,烧得偏执,烧得不顾一切。

“纸人母本。”柳漾指了指地上那本被血浸透的册子,“毁了?”

“毁。”岳绮罗说,“但得用你的方法毁。”

“我的方法?”

“你刚才安抚那些纸人的时候,”岳绮罗说,“用的不是道术,不是邪术,是控灵。我想学。”

柳漾沉默了一瞬。

她弯腰,捡起那本册子。册子上全是岳绮罗三年前的废稿,有剪坏的纸人,有写错的符咒,有画歪的阵图。每一张上都沾着她的血息,像一本被撕碎又粘起来的日记。

“你的废稿,”柳漾说,“剪坏了的纸人,写错了的符咒,画歪了的阵图。你当年埋了,是因为觉得丢人。现在被人挖出来,做成母本,你觉得愤怒。”

她顿了顿,把册子递到岳绮罗面前:“但其实,这些废稿里,藏着你的魂息最纯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没夺舍这具壳子,魂体比现在弱,却比现在真。”

岳绮罗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面,忽然觉得烫。

“怎么毁?”她问。

“滴血。”柳漾说,“但不是现在的血。是你当年埋这批废稿时的血。你的魂息变了,血也变了,现在的血毁不掉母本,只会让它更强。”

岳绮罗皱眉:“三年前的血,我怎么可能有?”

“你有。”柳漾伸出手,指尖点在岳绮罗的心口,“魂体里的血,是记忆凝成的。你闭上眼睛,想三年前埋废稿的时候,想什么最疼,血就会从记忆里渗出来。”

岳绮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在想三年前。那时候她刚夺舍这具十六七岁的少女壳子,还不适应,走路会绊倒,吃饭会噎着,连剪纸都会剪坏。她觉得自己变弱了,变丑了,变得不像自己了。她在青云观后山挖了个坑,把一批废稿埋进去,埋的时候,她咬破手指,在坑边滴了一滴血。

那滴血不是咒,是告别。

告别她上一具壳子,告别她上一段记忆,告别那个曾经更强的自己。

心疼了一下。

不是生理的疼,是魂体深处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的疼。

一滴暗红色的血,从她眉心渗出来,不是从皮肤,是从魂体里直接凝成的,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悬在她额前。

柳漾伸手,接过那滴血,滴在册子上。

血触到纸面的瞬间,册子发出一声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同时惨叫。纸页疯狂翻动,然后——自燃了。

不是凡火,是魂火,幽蓝色的,像柳漾瞳孔的颜色。火焰舔舐着纸页,把三年前的废稿一页一页烧成灰烬,却没有一点烟,没有一点热,只有凉,像冰在燃烧。

岳绮罗看着那幽蓝的火焰,忽然觉得,这颜色像极了柳漾的眼睛。

“毁了。”柳漾说,把烧剩的灰烬抛入夜风,“以后你的废稿,别埋了。剪坏了的,给我,我帮你收着。”

岳绮罗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埋了会被人挖。”柳漾说,“给我,没人敢挖。”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想看看你剪坏的样子。”

岳绮罗一愣,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乱葬岗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荒草里的乌鸦,黑压压地扑向夜空。

“柳漾。”她笑着,伸手,握住了柳漾的手。

柳漾的手指很凉,像井底的水。岳绮罗的手却烫,像一团火。一凉一烫,在月光里交握,像两块截然不同的铁,被强行熔在了一起。

“回去。”岳绮罗说,“你教我控灵。我教你……我青云观的符咒。”

“我不学符咒。”柳漾说。

“那你学什么?”

柳漾想了想:“学你怎么笑。”

岳绮罗的笑僵了一瞬。

她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贪婪的专注。那专注不是在看她这个人,是在看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眼角皱起的细纹,魂体里泛起的涟漪。

“我笑起来不好看。”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好看。”柳漾说,“像纸人活了。”

岳绮罗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荒草在她们身后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的鬼魂。乱葬岗中央,那顶纸轿还在,轿子里的女尸被月光照着,盖头被风吹落,露出一张安详的脸——柳漾在离开前,用一缕阴气抚平了她的眉心,让她走得不再惊恐。

“契合度28%!宿主!她牵你的手了!主动!十指相扣!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礼物特效刷到系统卡顿!”

柳漾在脑子里说:“你再卡顿,我就把你卸载。”

“卸载不了呢亲但宿主你可以兑换“静音模式”,5积分一小时”

“兑换。”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0!静音模式开启祝宿主和命定之人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世界终于安静了。

柳漾和岳绮罗走出乱葬岗,文县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巷口,张显宗还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看见两人回来,他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狂喜:“岳小姐!您没事!太好了!我……”

岳绮罗没看他,径直走过。

柳漾路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她说,“乱葬岗的纸人已经没了。以后别跟踪她,跟踪我。”

张显宗一愣:“跟……跟踪您?”

“嗯。”柳漾说,“我比她好说话。你跟踪她,她会杀你。跟踪我,我只会让你睡一觉。”

她顿了顿,又补充:“很长的觉。可能十年。”

张显宗的脸彻底白了,像被抽干了血。

柳漾没再理他,追上岳绮罗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没入纸扎巷子的阴影里。

纸人屋的灯火还亮着。

岳绮罗推门进去,从墙角翻出两张新的白纸,铺在阴脉井旁,抬头看柳漾:“教我。”

柳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膝盖相抵,青衫与红袄在月光里交叠。柳漾握住岳绮罗捏剪刀的手,带着她,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裁。

不是纸人。

是一只鹤。

鹤嘴向内收着,鹤翅微微张开,鹤足细长,像要踏云而去。

“控灵的诀窍,”柳漾的声音在岳绮罗耳边响起,像井水漫过青石,“不是控制,是共鸣。你觉得它疼,它就听你的。你觉得它该死,它就会反噬。”

岳绮罗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柳漾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像一片雪落在火上。

“我不觉得它们疼。”岳绮罗说,“我只觉得它们该听我的。”

“那你试试,”柳漾带着她的手,剪下鹤翅的最后一笔,“想想我昨晚教你的。鹤嘴向内收三分,不是向外勾。鹤是传信的,不是捕猎的。你觉得它该飞向谁,它就飞向谁。”

岳绮罗闭上眼睛。

她想着柳漾。

想着她站在城隍庙后巷,说“纸人剪坏了”的样子。想着她蹲在阴脉井边,说“我饿了”的样子。想着她走在乱葬岗,说“我活了四百年”的样子。

剪刀落下,鹤翅成型。

柳漾轻轻一吹,纸鹤从岳绮罗掌心飞起,绕着纸人屋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漾的肩头。

岳绮罗睁开眼,看着那只纸鹤,看着柳漾肩头的鹤,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烫得发疼。

“它飞向你了。”岳绮罗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柳漾侧头,看着肩头的纸鹤,又看看岳绮罗的眼睛,“因为我刚才想的是你。”

纸鹤在两人之间振翅,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桥。

岳绮罗忽然凑近。

不是吻,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凉一烫,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纸鹤振翅,“我好像……不只是有点想要你了。”

柳漾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岳绮罗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那颗红痣,像擦过一滴凝固的血。

“睡吧。”她说,“明天教你剪杀人的。”

岳绮罗笑了,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笑声闷闷的,像被捂在被子里。

“好。”她说,“明天。”

纸人屋外,夜风渐歇,文县的烟火气漫过纸扎铺子,漫过乱葬岗,漫过这座满是邪祟与凡人的城池。

而在这一方破败的纸人屋里,两个怪物隔着一只纸鹤,额头相抵,各自闭着眼,却都清醒地知道——

从今晚起,她们不再是两个孤独的怪物了。

是共谋。

是共犯。

是彼此深渊里,唯一的光。